【第56话:自私的母亲】(1 / 3)
【第56话:自私的母亲】
司机学徒考核结果出来那天,老孙在机务段公告栏前站了很久。白纸黑字,名单上一共十二个人,通过考核的有九个,吴渭的名字不在上面。老孙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。
考核那天,他站在驾驶室里,看着吴渭站在操纵台前,手在抖,眼睛不敢看前方的铁轨。那不是技术问题,是心里有事。一个人的心里装着杀人的秘密,他怎么还敢开火车?火车是有灵性的东西,你心里不干净,它就会把你甩出去。
老孙没有去找吴渭。他回到家里,坐在那把老藤椅上,看着鸽子在笼子里走来走去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吴渭的那天,在柳镇火车站,出站口站着一个瘦瘦的、冻得直哆嗦的少年。
他叫他“渭娃”,他叫了一声“孙叔”,声音有些生涩,眼睛不敢看他。一晃一年多了。那孩子学会了烧火,学会了瞭望,学会了看仪表听声音。但他没有学会放过自己。
天快黑的时候,老孙去了吴渭的宿舍。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,吴渭坐在床边,低着头,手里攥着那张没通过的考核通知。纸张被攥得皱巴巴的,边角磨出了毛。
“师父。”吴渭站起来,声音有些哑。
老孙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他在吴渭对面坐下来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。几天没见,瘦了,颧骨高了出来,眼窝也深了,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,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。
“考核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老孙说。
吴渭没有说话,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那张纸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吴渭沉默了很久。
“回陕西。”吴渭的声音很低。“我妈上次来信,说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……让我回去见见。”
“你想回去吗?”
吴渭没有回答。他把那张考核通知叠起来,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,塞进口袋里。
“师父,我是不是让您失望了?”他没有擡头,声音闷闷的。
老孙沉默了一会儿,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你不是让我失望。你是让自己失望了。”
吴渭的肩膀绷了一下,又松了。他没有哭,但他的眼眶红了,嘴唇在抖。
“有些事,过不去就是过不去。”老孙站起来。“硬撑着也没用。回去吧,回去看看你妈,看看你妹。待一阵子,想清楚了再说。”
老孙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下周。”
老孙点了点头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温佩君是在吴渭走的前两天来找老孙的。
那天傍晚,老孙刚给鸽子喂完食,正坐在阳台上抽烟。温佩君敲门进来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。她头发有些乱,脸色不太好,眼睛下面有一圈乌青。
“文槿她妈,怎么了?”老孙把烟掐灭。
温佩君在他对面坐下来,手指攥着膝盖,攥得很紧。
“老孙,我有件事想求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温佩君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那个徒弟,吴渭,是不是要回陕西了?”
“是。后天就走。”老孙看着她。“你找他有什么事?”
温佩君沉默了很久。一阵风吹过来,把一片鸽子的羽毛吹得飘起来,落在他们中间,灰白色的,轻得像灰烬。
“老孙,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。“你听完之后,不要问我是谁,不要问我从哪里知道的。你就当没听过。你能答应我吗?”
老孙看着她。他不明白她要说什么,但他点了点头。
温佩君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个藏了很久的秘密说了出来。她说了很久,最后说:“那个女孩儿,留下了一个孩子,是个女孩儿。现在寄养在鄯善一个亲戚家里。”
温佩君咬紧了嘴唇:“我不能养她,我不能让文杉知道有这个孩子。他如果知道了,这辈子都走不出去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老孙,我是一个自私的母亲,我只想保护自己的孩子。文杉已经够苦了,我不能让他一辈子活在那个女孩儿的影子里。可是那个孩子没有错,她是无辜的,她得长大。老孙,我实在没办法了。”
老孙没有说话,看着温佩君。
她的眼眶红了,但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老孙想起自己那个夭折的女儿,想起他连女儿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他也想起那些年,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鸽子咕咕地叫,风沙沙地吹,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声音能告诉他,他的女儿去了哪里。
“老孙,”温佩君的声音带着抽泣。“这个孩子太苦了,她从出生就没有父亲,现在也没有母亲了。”
老孙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你想让我去跟吴渭说?”
“嗯。老孙,你是他的师父,他信你。”
老孙站起来,走到鸽子笼前。那些灰色白色的鸽子挤在一起,咕咕咕地叫着,头一点一点的,像是在问他——你去不去?你去不去?
“文槿她妈,这个事,我不能替他做主。”老孙转过身看着温佩君。“我可以帮你问他。但如果他不想养,我不能逼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佩君站起来。“老孙,谢谢你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老孙突然问,“那个孩子叫什么?”
“还没取名字……让你徒弟给她取一个吧。”说完,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老孙去找吴渭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单身宿舍楼下的灯坏了,楼道里黑漆漆的。他敲了敲门,吴渭来开门,屋里开着灯,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。帆布旅行袋放在床上,拉链开着,里面塞着几件衣服,还有一本书,封面朝上,压在衣服最上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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