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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55话:下葬】(1 / 2)

【第55话:下葬】

第二天,消息炸开了。徐东海死了。柳镇铁中的体育老师,醉酒卧轨,被火车轧死的。

街上传遍了,菜市场传遍了,家属院里传遍了,连幼儿园的孩子都在说,“体育老师死了”。温佩君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的人们,听着那些被风送上来、断断续续的词——“徐老师……”“铁轨……”“喝酒……”“可惜了……”。

没有人知道真相。没有人知道昨晚在那条铁轨上发生了什么。没有人知道那两个少年,那个沉默的、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。

只有她知道。

老孙是在第三天来找她的。

他敲了敲门,温佩君开的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泡着茶,茶汤已经黑了。

“文槿她妈,我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?”

温佩君看了看里屋,文杉不在,只有还不会说话的谷雨躺在摇篮里。她侧身让老孙进来。老孙在沙发上坐下来,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,没有喝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。

“徐东海的事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我听说了。”

温佩君没有接话。

“那天晚上,我在楼下碰到你。”老孙擡起头,看着温佩君。“你的脸色很差。你叫我不要出声。”

温佩君坐在他对面,手指攥着膝盖。

“文槿她妈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
温佩君沉默了很久。她想起那晚,想起铁轨上的两个少年,想起那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,想起火车的车头灯从雾里冲出来的那束光。她想起文杉的脸,白得像纸,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、灼热的、让她害怕的光。也想起他把那个人从铁轨上拖下来的样子,那个动作,那个决心,那个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不杀人的人。

“老孙,”她的声音很低,但很稳。“有些事我知道,有些事我不知道。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……”

她看着老孙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不是文杉干的。也不是你徒弟吴渭。他们把人拖下来了。他们走的时候,那个人还活着。把他重新拖上去的,是别人。我不知道是谁,但我知道不是这两个孩子。”

老孙看了她很久。那目光里有惊讶,有不解,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也许是不忍,也许是疲惫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谷雨的摇篮边。

谷雨醒着,睁着大大的眼睛,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着。老孙冲着她弹了一下舌头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,谷雨看着他笑了。

老孙轻轻握了握她的小手。

“文槿她妈,”他没有回头,“他们都还是好孩子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到谷雨脖子上挂着满月时他送的那把长命锁,纯银的,闪闪发亮。

“有些事,知道了,也不能说。说了,就毁了。”

他说完,轻轻地松开了谷雨的手,谷雨擡起两条小小的腿,扑腾了两下。老孙看着她笑了笑,站起身,走出了门,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。

温佩君坐在沙发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还在发抖,从那天晚上开始,就一直没有停过。

过了两天,老孙被请去做葬礼。

被葬的那个人,就是徐东海。

来找他的是机务段的同事,说是经常跟徐东海一起喝酒。那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布褂子,站在门口,搓着手,说话吞吞吐吐的,像是有口难开。

老孙正在阳台上给鸽子喂食,一把玉米粒撒出去,鸽子们扑棱着翅膀围过来,咕咕咕地叫。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孙师傅,有个事,想请您帮忙。”老孙没擡头,又撒了一把玉米粒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徐老师的事。您听说了吧?铁中的体育老师,徐东海。家里想请人给办后事,就托我来找你了。”

老孙的手顿了一下。

他把手里剩下的玉米粒倒进铁皮盒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转过身看着那人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心里翻了一下。

不是没有心理准备。消息传了几天了,街坊邻居都在议论,说徐老师喝醉了酒倒在铁轨上,被火车轧了,惨得很。

“徐老师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老孙问。

“有老婆,还有一个闺女,在铁中上高一。”那人说着,叹了口气。“闺女还小,不懂事。家里头……乱得很。孙师傅,您看您能不能……”

老孙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“什么时候?”

“明天上午。您方便的话,我早上来接您。”

“不用接,我自己去。”

那人走了以后,老孙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鸽子。它们吃完了玉米粒,在地上走来走去,咕咕咕地叫。有一只在墙头站着,歪着脑袋看他,眼睛红红的,像两颗小小的樱桃。柳镇没有樱桃,他的老家才有。老孙看了一会儿那只鸽子,转身进了屋。

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,深蓝色的,是妻子去世前给他做的,平时不舍得穿。他把衣服叠好,放在床头,又找出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剃须刀,对着镜子把胡子刮干净。

镜子里的自己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,眼角的皱纹深了。那只真的眼珠已经有些浑浊了,但那只玻璃眼珠还像初生一样透亮清澈。这只眼珠什么都看不见,但就算那些有两只真眼珠的人,又能看清些什么呢?

第二天,天还没亮,老孙就出门了。

徐东海的家在离货运铁轨不远的一栋红砖楼里,三楼,靠东边那间。老孙上楼的时候,楼梯间很暗,他摸黑走了上去。徐家的门没关,虚掩着,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,听不清内容。他敲了敲门,推门进去了。

屋子不大,两室一厅,收拾得还算干净,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着酒精和药物刺鼻的气味,也许是用来消毒的。客厅里已经站了几个人,有铁中的老师,有邻居,老孙都不认识。没有人招呼他,他也没有找人招呼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四下看了看,等着。

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,黑白的,一个男人的半身照。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嘴角微微上扬。老孙看了那张照片一眼,移开了目光。

过了一会儿,从里屋走出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瘦长脸,颧骨很高,眼睛不大,看上去很严肃。头发随便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下来,贴在脸颊上。穿一件黑色的薄衫,扣子系得严严实实,胸前别着一枚白花,白得刺眼。

“您是孙师傅吧?”她的声音不大,很平静,没有起伏。

“是。”老孙说。

“老徐的事,麻烦您了。”女人说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声音里也没有悲伤。老孙看着她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但没有说出来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问了一句:“人现在在哪儿?”

“在屋里。您进来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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