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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55话:下葬】(2 / 2)

老孙跟着她走进里屋。

徐东海躺在床上。被子盖到胸口,露出穿着白色衬衫的上半身。脸上盖着一块白布。老孙走到床边,伸出手。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落下去,轻轻掀开了白布。

那张脸他见过。在铁中的操场上,远远地看过。那时候是红的,有生气的,吹着哨子,腮帮子鼓着。现在这张脸是灰白色的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,皱巴巴的,没有血色。眼睛闭着,嘴唇微微张开,露出牙齿。

老孙的目光在那张脸上移动,他看到耳廓的部分有些肿胀,不是正常皮肤的青紫色,他又看了看手,指甲也是青紫色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他见过的死人多,什么样的死法都见过,什么样的尸首都处理过。有的掉在水里泡了好几天,捞上来的时候面目全非;有的在铁轨上被碾得支离破碎,要用好几块布才能拼出一个人形。他知道什么是火车轧死的,也知道什么不是。这具尸体,在被火车碾过之前,就已经没了呼吸。

老孙把白布轻轻盖回去,手放下来,转过身。女人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她的表情还是那样,没有悲伤,没有紧张,什么都没有。像一堵刷了白灰的墙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看不出。

“孙师傅,您看……什么时候可以开始?”女人问。

老孙看了她一眼,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有件事我想问一下。徐老师出事那天晚上,他是几点出去的?”

女人想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我睡了他还没回来,我醒了他也没回来。”

“他平时喝酒多吗?”

“他天天喝。喝多了就闹,摔东西,骂人……习惯了。”女人打断了他,声音还是平的,没有起伏。“孙师傅,我跟您说实话吧。老徐这个人,就是太爱喝酒,喝多了就在外面躺着,早晚得出事。”

老孙没有接话。他又看了那张床一眼,白布底下的人形,一动不动。

“警察来过了,”女人继续说,“问了些话,做了笔录。建议尸检,我没同意。”

“为什么没同意?”老孙脱口而出。

女人看着他。那目光很平,像一潭死水,什么都看不到。她过了好一阵才开口:“人都已经死了,折腾他有什么用呢?”

她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:“喝多了还要走夜路,你说,那不是更容易出事吗?”

老孙没有再问了。他转过身,开始做他该做的事。

这些事不是为死了的人,而是为那些还活着的人。活着的人需要一个说法,需要一个仪式,需要相信这个人已经去了他该去的地方,只有这样,他们才能继续活下去。哪怕那些说法是假的,那些仪式是空的。

入殓的准备工作很快开始了。老孙让人打来热水,兑得不凉不烫,浸湿毛巾,一块新毛巾,白布,边角还带着线头。他拧干毛巾从脸开始——额头,太阳xue,鼻梁,人中,下巴,两只耳朵。毛巾是热的,擦过皮肤,水汽蒸腾起来,灰白色的脸看着似乎有了一点活气。

他看着那张脸,想,他活着的时候,脾气是不是很差?喝多了是不是会摔东西、骂人?是不是会打他的妻子?是不是会把女儿吓得躲在墙角捂住耳朵。老孙不知道,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
擦完身体,女人从里屋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西装,放在桌上。

“孙师傅,把这个给他穿上。”她说。

西装是新的,商标还没剪,墨绿色的标签,上面写着“上海西服”。老孙拿起西装,翻过来看了一眼,对女人说,“把商标剪了。”

女人递来一把剪刀。老孙捏着剪刀,小心地把标签剪下来,塞进自己口袋里。

这时,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有人跑了进来。是一个女孩,十五六岁,短发。她站在门口,喘着气,看着那张床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“爸!”

她扑过去,跪在床边,抓住被子的一角,把脸埋进去。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浑身发抖。

“爸!爸你醒醒!爸……”

老孙站在旁边,没有动,也没有劝。那哭声很长很大,撕心裂肺的,像要把屋子里的空气全抽空了。楼上楼下都听到了。走廊里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断断续续地飘进来了。“可怜”“闺女还小”“以后怎么办”。

女孩哭着哭着,声音小了。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抽泣,从抽泣变成了沉默。她跪在那里,头抵着被子,一动不动。

老孙蹲下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孩子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别把眼泪滴在他身上,让你爸走得干净些。”女孩用手背擦眼泪,擦不干净,又擦。她的手指上全是泪,脸上也全是泪。她转过头看着老孙,那张年轻的脸,被泪水浸泡着,嘴唇一直在抖,像冬天里没有穿够衣裳的人。

“你爸会走好的。”老孙说。

女孩点了点头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她用袖子擦,擦不干,转身跑了出去。

老孙把那套黑西装拿起来,抖了抖,走到床边。他掀开被子,开始给徐东海穿衣服。袖子的位置不对,他拽了拽,又拽了拽。旁边没有人帮他,他也不需要。

葬礼在中午之前就结束了。

匆匆忙忙的,来的客人不多,几个单位的同事,几个邻居,加上徐东海的妻子和女儿。徐琳琳站在灵堂的一角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她没有再哭,眼睛已经干了,但眼眶还是红的。她穿着黑衣,胳膊上别着一块黑布,黑布上缝着一朵白花,花瓣歪了,没有人帮她扶正。

徐东海的妻子站在灵堂的另一边,跟单位的领导说话。她说了什么,老孙没有听见,只见她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说一句,表情始终如一的平静,像一个在办理日常事务的工作人员。

葬礼结束后,老孙回到家,在鸽笼前站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剪下来的商标。墨绿色的,印着“上海西服”四个字。他把它举到眼前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厨房,把它扔进炉膛里。

火苗舔了一下,标签卷了起来,边角发黑,吞进去,吐出一片灰烬,消失在炉膛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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