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读书 » 女生言情 » 没有柳树的柳镇 » 【第54话:目击者】

【第54话:目击者】(1 / 2)

【第54话:目击者】

温佩君从鄯善回来以后,像换了一个人。

表面上看,一切如常。她照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点炉子、坐上水壶、淘米、切菜、把稀饭熬得稠稠的,馒头蒸得白胖胖的。缝纫机的踏板还是踩得嗒嗒嗒嗒,给文杉补校服,给谷雨做小被子,针脚细密得像缝纫机长出来的牙齿。菜市场里,她还是会为一分钱跟小贩掰扯半天,把蔫了的菜叶子一片一片摘掉,把秤砣压得死死的,从不吃亏。

但她自己知道,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她了。

那些事,那些画面,像一捆湿透的麻绳,沉甸甸地缠在她的心上,怎么解都解不开。

她经历过老于的突然去世。那一年,消息传来的时候,她正坐在缝纫机前给文杉做一件新棉袄。她放下手里的活,把炉子灭了,把门关上,把窗帘拉好。她没有哭,只是坐在黑暗里,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,她起床,洗了脸,梳了头,继续踩缝纫机。她挺过来了。

她以为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比那更重了。

但这一次,她觉得更难。

不是因为死了一个人,是因为还有人活着。崔晓燕死了,但她的孩子还活着。文杉还活着,但他的一部分已经跟着崔晓燕走了。而她——温佩君——夹在这些人和这些事中间,不知道该救谁,不知道该怎么救。

文杉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,话一天比一天少。温佩君看在眼里,但什么都不问。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守着同一个秘密,像两堵并排站着的墙,隔着一臂的距离,谁都没有靠过去。

那天傍晚,温佩君从菜市场回来,隔着门缝,她看到文杉蹲在谷雨的摇篮边,一只手握着谷雨的小手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泣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推门,没有出声。

她知道,文杉也知道了崔晓燕的死讯。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文杉,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。

崔晓燕的孩子还暂时寄养在郭兰英家,她答应两个月内把孩子抱走,但抱到哪里去?她想过很多种可能——送人,送福利院,或者就自己养着,就当是文槿生了双胞胎。

但每一种可能都有问题。送人,她舍不得;送福利院,她不忍心;自己养,文杉怎么办?文杉每天看着这个孩子,会不会一辈子都走不出崔晓燕的阴影?崔晓燕已经走了,她不能再让自己的儿子也陷进去。

这些念头在她的脑子里打架,打了一个多月,没有分出胜负。

已经六月底了,那天傍晚,温佩君在家属院里收衣服。新疆昼夜温差大,下午还是热浪滚滚,太阳一下山,燥热就飞快地褪去了,晚风顺着戈壁漫卷而来,钻进衣领时已经有些凉意。

她把衣服收回家,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快放学了。于是她擦了擦手,往家属院门口走。

她想去接文杉。

她最近心里不踏实,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文杉每天魂不守舍,她都不敢让他一个人在路上走。她怕他骑着车,眼睛一花,撞上什么。她怕他走着走着,忽然蹲下来,把脸埋在手臂里,像那天蹲在谷雨摇篮边一样。她怕他哭。

她不问,不代表她不知道。

她站在家属院门口的那棵白杨树下,等着。

陆续有放学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,车铃叮铃铃地响。一个,两个,三个。没有文杉。她踮起脚往路那头看,路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旋。她等了又等,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,还是没见到文杉。

一辆自行车从远处骑过来,骑车的是一个男生,穿着校服,书包挂在车把上,晃晃悠悠的。

“建军,等一下!”温佩君拦住了他。

那男生捏了刹车,一只脚撑在地上,看着她。“阿姨,怎么了?”

“建军,你看见文杉没?他怎么还没回家?”温佩君问。

“文杉啊,他中午就请假走了,说是肚子疼。下午没来上课。”

温佩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谢了李建军,转过身,快步往铁中的方向走。文杉中午就走了,他去了哪里?他为什么要撒谎?她的步子越来越快,几乎是在小跑。

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,她顾不上看,脑子里全是文杉的脸——白的,没有血色的,眼眶红红的。她想起那天晚上,他在谷雨的摇篮边哭,无声地哭,像一个被掐住了喉咙的人,连哭声都发不出来。他一定是去了什么地方。

苇子峡?还是崔晓燕的坟前?
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他。

铁中到了。

校门开着,门卫室里没人。操场上空荡荡的,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,篮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温佩君站在校门口,喘着气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她正要往教学楼那边去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本能地躲到了路边那棵大杨树的后面。

从校门里走出了一个人。确切地说,是一个醉汉。

醉汉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,头发乱糟糟的,脸通红,步子不稳,歪歪斜斜的,一看就是喝了很多酒。他扶着校门的铁栅栏站了一会儿,打了个酒嗝,然后踉踉跄跄地往西走了。他走得很慢,左脚往左偏,右脚往右偏,像一条在岸上挣扎的鱼。

温佩君躲在大树后面,屏住呼吸,不敢动。她不想惹事,不想被那个醉汉看到,不想跟这种人打交道。她等他走远了一些,正要从树后面出来,又看到了两个人。

是文杉。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少年。

两个人从校门的阴影里走了出来,脚步很轻,像两只正在靠近猎物的猫。他们的目光盯着那个醉汉的背影,不近不远地跟着。文杉穿着校服,书包单肩挎着,一只手按住包带,怕它晃出声响。另一个少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,袖口卷到手肘,小臂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,他的步子比文杉更稳,目光比文杉更沉。

文杉叫他“吴渭”,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但那两个字被风送过来,温佩君听到了。

吴渭?她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。

她想了想,忽然想起来了——小年那天,在老孙家。那个坐在沙发上、有些局促地站起来跟她打招呼的年轻人。老孙说:“我徒弟,叫吴渭。一个人从陕西来的。”

她想起来了,想起了那张脸,想起了他说“阿姨好”的时候,声音有些生涩,眼睛里有一种她当时看不清的东西。她现在看清了。那不是紧张,是藏着事儿。他藏着的事儿,跟文杉藏着的事儿,是同一件。

她没有出声。悄悄跟在他们后面,隔着很远的距离。

那个醉汉走在前面,文杉和吴渭走在中间,温佩君走在最后。三个人像一串被穿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的珠子,沿着那条土路,穿过巷子,穿过主街,穿过那些正在暗下去的建筑。

路灯很暗,隔很远才有一盏,把这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寂静的路上,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。

温佩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。她应该叫住文杉,把他拉回家,问他在干什么,问他为什么要跟踪一个醉汉。但她没有。她的脚不听使唤,她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,跳得她整个人都在抖。

她怕——不是怕那个醉汉,是怕文杉。她怕文杉要做的事,是她想都不敢想的。

他们走到了那条铁轨旁边。

那是柳镇的货运专线,一条从东边穿进来、向西边的戈壁滩深处延伸的铁轨。白天基本没有车,夜里偶尔有一趟货车经过。温佩君熟悉这条铁轨,她年轻时跟着丈夫走过了无数次,踩着枕木,看着远处的戈壁滩,看着那条灰黄色的地平线。她那时候觉得,铁轨是有尽头的,走到尽头就能看到海。

现在她知道,铁轨的尽头没有海,只有黑暗,只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、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的火车,只有被碾碎了的、再也拼不回来的人和事。

举报本章错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