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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53话:孤女】(1 / 2)

【第53话:孤女】

从郭兰英家到苇子峡,崔晓燕换了三次车,走了将近一天。她抱着一个布包,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条毛巾。她坐在绿皮火车上,头靠着窗户,看着戈壁滩从眼前铺展过去。昏黄的沙土连绵起伏,铺向天际,偶尔几簇骆驼刺蜷在地上,蔫蔫地立着。

傍晚的时候,她到了苇子峡。

苇子峡还是老样子。那些灰扑扑的土坯房蹲在暮色里,像一群沉默的、佝偻着的老人。村口洼地里的芦花已经开了,白茫茫的,在风里飘散着,像一大片凝固的雾。

她站在村口,看着那条通往自己家的土路。路很窄,两边是干涸的水渠,渠里长满了草。她走了上去,踩在一条走了一万遍的路上,每踩一步,心脏就跳得更重一点儿。

院门关着。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,木头上有几道裂缝。隔着院墙,她听到里面有人说话。她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敲了敲门。
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脸。

是她妈。

她妈叫陈桂香,穿着一件土灰色的旧褂子,头发用两根黑色的发卡别着,有些乱。她看着崔晓燕,愣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——惊讶、慌张、最后是烦躁。

“你回来干啥?”陈桂香没有开门,只是透过门缝看着她。“你不是在工厂上班吗?”

“妈,让我进去。”崔晓燕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陈桂香犹豫了一下,把门拉开了。

院子里没什么变化。枣树还在,枝头上挂着小小的青色枣子。墙根下堆着棉花稭秆,一堆一堆的,被雨淋得发黑。那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墙根下刨土,看到她,咯咯咯地叫着跑开了。一切都跟以前一样,又不一样了。她站在院子里,像站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。

“姐?”崔晓虎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块馍,嘴上沾着馍渣。看到崔晓燕,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“姐!你回来了!”

他扑过来,抱住崔晓燕的腰。崔晓燕的眼泪差点掉下来,她使劲忍着,摸了摸他的头。“晓虎,你长高了。”

“爸——!爸!姐回来了!”崔晓虎喊着,转头跑回屋里。

崔剑武从屋里走出来。

他比以前瘦了很多,颧骨更高了,脸颊凹了进去。他看着崔晓燕,没有笑,也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。

“爸。”崔晓燕叫了一声,比了一串手语。

崔剑武点了点头,转身进屋去了。

那天晚上,陈桂香做了饭。一碟炒青菜,一碟西红柿炒鸡蛋,一碟咸菜。崔晓燕坐在桌边,端起碗,用筷子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嘴里。饭菜是熟悉的味道,咸,油少,青菜炒过了头,软塌塌的。但她吃得很慢,像是要把这个味道记住。

没有人说话。晓虎倒是想说话,被陈桂香瞪了一眼,只好低下头去扒饭,不敢吭声了。崔剑武吃完饭把碗一推就起身回屋了。陈桂香收拾着碗筷,水龙头哗哗的,碗筷碰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

崔晓燕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妈妈的背影。

“妈,我有话跟您说。”她说。陈桂兰没有回头。“说吧。”声音从背影的方向传来,带着一股冷硬,比院子里刚结的青枣更硬。

崔晓燕张了张嘴,那些在心里排练了几百遍的话涌到嗓子口,又咽了回去。她想说:那不是我的错,我是被欺负的,那个人是老师,他强奸了我。

但这些话太重了,重到她的嘴唇在发抖,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我……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眼泪已经涌出来了。“妈,我被人……被人欺负了。”

陈桂香的手停了一下。水还在流,碗在水池里泡着,水漫过了碗沿,溢出来,流到灶台上。她猛地转过身,瞪着崔晓燕。

“你说啥?”

“那个人……是老师,”崔晓燕的声音在发抖,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。“他……他逼我的。我不愿意,但他……他……”

“你!”陈桂香的声音像一把刀,又尖又利。“你!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!你做出这种丑事,你还敢回来?你还有脸说?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怎么说?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在村里擡不起头?”

“妈……我是被欺负的……”

“被欺负的?”陈桂香冷笑着,那笑声比哭还难听。“你要是正经闺女,人家怎么会欺负你?你穿得花枝招展的,你勾引人家了吧?”

崔晓燕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她呆立着,浑身发抖。

“我没有……”

“你没有什么?”陈桂香的声音越来越大,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。她把洗碗的抹布狠狠地扔进水池里,水溅得到处都是。
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事?你肚子大了,你以为瞒得住?你跑到外面去,还说什么打工打工的,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干什么去了?丢人现眼!”

“妈!”崔晓燕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,大得把陈桂香吓了一跳。“我是无辜的!我什么都没做错!”

“无辜?”陈桂香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。“出了这样的丑事,你是想把我们崔家的脸丢尽是不是?你以后怎么嫁人?你弟弟以后怎么说媳妇?你爸你妈还活不活了?”

崔晓燕没有再说话,转身跑回了屋里,关上了门。她靠在门板上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她没有开灯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。她就那样坐在地板上,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手臂里。

深夜,万籁俱寂。

苇子峡的夜,静得能听到戈壁滩上的风声,呜呜的,像有人在远处哭泣。崔晓燕坐在床边,月光落在她的手上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布带——是她来的时候绑行李用的,粗棉布,很长。她把它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。

最后,站起来,把布带搭在房梁上,打了一个结。

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窗前。窗外月光很亮,照着那片白茫茫的棉花地。棉花已经开了一部分,白白的,一小团一小团的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

那棵老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,孤零零地站在月光里,像她沉默的父亲。

她看了看那条她每天上学都要经过的土路,路很长,伸向村口,伸向远方,伸向她再也回不去的那些日子。

她转过身,站到那条布带前面。她闭上眼睛,把布带套进自己的脖子。绳子的棉布摩擦着她的皮肤,粗糙扎人。外面的风吹进来,吹动了窗帘,吹散了桌上那张没写完的信。

信是写给温佩君的。纸很薄,在风里飘了一下,落在墙角。

她没有去捡。

她把最后的力气留给了那个绳结,拉紧,拉到自己够不着、解不开的程度。她没有犹豫,没有停顿,只有最后一下微微的颤抖,像戈壁滩上的风撞在铁轨上,被一列无声的火车碾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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