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2话:刚诞生的夏天】(1 / 2)
【第52话:刚诞生的夏天】
五月底的鄯善,热浪在戈壁滩上翻涌,把整片葡萄沟蒸得像一口大锅。葡萄架上早已爬满了浓绿的藤蔓,层层叠叠的叶片挤得密不透风,将毒辣的日光滤成细碎的光斑,星星点点地洒在地面上。藤蔓上缀满了一串串青嫩的葡萄,小的像绿豆那么大,大的已经长到拇指大小,青中泛着淡淡的乳白,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空气里,都是夏日植物清润的味道。
郭兰英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树冠铺开来,遮住了一半的屋顶,阴凉处倒比外面低了不止五度。
崔晓燕的肚子已经大到她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,她坐在树荫下的小板凳上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着,扇出来的风是热的,粘在皮肤上黏糊糊的。
“晓燕,你今天感觉咋样啊?”郭兰英端着一碗绿豆汤从厨房出来,碗是粗瓷的,汤熬得稠,上面浮着一层豆皮。
“还行,就是肚子很沉。”崔晓燕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绿豆汤是凉的,在井里冰过,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,走到胃里。孩子踢了她一下。
“他在动。”崔晓燕说。
郭兰英笑了,把手擦干净,走过去蹲下来,把手放在崔晓燕的肚子上。
“让我摸摸。哟,这小家伙劲儿不小。是个小子吧,这么能闹。”崔晓燕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郭姨,生孩子……疼不疼?”
“疼。”郭兰英没有犹豫。“哪有不疼的。我都生了三个了,哪次都疼得死去活来,生老大的时候最疼。”她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“但疼完了,看到那小东西,又觉得值了。你别怕,有我在呢。”
崔晓燕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绿豆汤。豆皮已经结成一张薄薄的膜,她用勺子搅了搅,膜碎了,绿豆汤又变成了浑的。
预产期前两天,崔晓燕开始阵痛。
那天傍晚,郭兰英刚从地里回来,脚上的泥还没洗掉,一进院子就听到崔晓燕在屋里喘气。那声音不大,但听着不对劲。她放下锄头,推门进去,看到崔晓燕扶着床沿,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晓燕?是不是要生了?”
崔晓燕一脸的汗水,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。
郭兰英转身就往外跑。“春苹!快去叫热孜宛阿帕!春梅!烧水!春桃!把你床上的被褥抱过来!”
三个女儿被喊得愣了一瞬,然后像炸了窝一样各自跑开了。郭兰英跑回屋里,扶崔晓燕躺下,把枕头垫在她腰后面。她的手在发抖,但声音尽量稳住:“别怕,别怕,女人都要过这一关的。”
接生婆来得很快,是个五十来岁的维族妇女,胖胖的,头上系着花头巾,村里人都叫她热孜宛阿帕。她一辈子不知道接生过多少个孩子,手上功夫利索。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,说:“还早呢,得等着呢。”说着便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,开始跟郭兰英拉家常。
崔晓燕的阵痛从傍晚持续到深夜,从深夜持续到凌晨。她咬着枕头,一声不吭。枕头套上绣着牡丹花,花瓣被她咬出了牙印。
“这丫头子能忍。”热孜宛阿帕说,“我接生这么多年,没见过这样的。一声都不喊的嘛。”
郭兰英守在床边,用湿毛巾给崔晓燕擦汗,一遍一遍地换水。毛巾是凉的,敷在额头上,崔晓燕的眼睛睁开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凌晨四点多,天还没亮。戈壁滩上的天空是深沉的靛蓝色,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,又小又暗,像快要熄灭的灯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。屋里热孜宛阿帕的声音忽然拔高了。
“生了生了!出来了!”
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黎明的寂静,声音不大,但很亮,像一把弯刀划破了沉静的黑暗,透出一线炫目的光亮。
郭兰英把孩子接过来,用准备好的棉布裹住。那小小的身体滑溜溜的,带着血丝和胎脂,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。郭兰英低下头看到那张皱巴巴的、红彤彤的小脸,嘴一张一张的,还在哭。
热孜宛阿帕凑过来看了一眼,笑了。“是个丫头,长得像妈的呢。”
崔晓燕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伸出手,手指在发抖。郭兰英把那个小小的、软软的包被放在她臂弯里。孩子还在哭,声音细细的,像猫叫。崔晓燕低下头,眼泪滴在孩子的脸上。她用手背擦掉,又滴下来。
“孩子叫什么?”郭兰英问。“你给娃取个名字。”
崔晓燕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。她的小嘴张着,眼睛闭着,睫毛短短的,贴在眼皮上,像两排小小的绒毛。她看了很久,摇了摇头。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她没有想好。她什么都还没准备好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养大她,不知道自己能给她什么。但她知道,这是她的孩子。是她的。是她一个人生下来的。从今往后,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人,一个跟她有血缘关系的、永远不会抛下她的人。不,是她永远不会抛下的人。
温佩君是在孩子出生后第三天来的。
她坐早班火车到鄯善,带了一包袱的东西:她自己做的小衣服、小包被、一罐红糖、一包红枣、两块新买的棉布。她走进院子的时候,郭兰英正在院子里晾尿布,白色的棉布在风里飘着,像一面面小小的旗。郭兰英的手上都是肥皂泡,看到温佩君,喊了一声“佩君姐”,便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,迎上去。
“生了个丫头,母女平安。”郭兰英脸上带着笑,声音却有些沙哑。
温佩君把包袱放在桌上,走进里屋。崔晓燕躺在床上,孩子睡在她旁边,包被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。她睡得很沉,小嘴微微张着,手指攥着被子角,攥得很紧。温佩君在床边坐下来,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。那皮肤又嫩又滑,像剥了壳的鸡蛋。她弯下腰看了那张脸很久,眉头皱了一下,又舒展开了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长得像你。”
崔晓燕靠在床头,脸色还白着,但眼睛有了些光。“温姨,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温佩君把孩子往上抱了抱,掖了掖包被的角。“你好好养着,把身体养好,什么都别想。”她看着崔晓燕的眼睛。“孩子我给你看着,你睡一会儿。”
崔晓燕摇了摇头。“我想看看她。”
温佩君把孩子放到她身边,她侧过身,手指碰到孩子的小手。那只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,小小的、紧紧的,像怕她跑掉一样。崔晓燕的眼眶红了。
孩子出生后的第七天,鄯善来了一队收桑葚的外地商人。
桑葚熟了,紫黑色的,又大又甜,咬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。商人们开着卡车来,论筐收,每斤的价格比往年高了五分钱,全村人都忙疯了。家家户户天不亮就出门,男人们爬到树上摇,女人们在地下铺布接,孩子们提着篮子来回跑。整个村子都浸在一股甜腻腻的桑葚气味里,连空气都是紫色的。
“晓燕,你在家好好歇着,我们摘桑葚去了。”郭兰英临走前把孩子的尿布换了,把奶瓶放在床头的桌上,奶是提前挤好的,温在搪瓷缸子里。“饿了就喂她,别等她哭。”
崔晓燕点了点头。“郭姨,你们忙,我没事儿。可惜,我帮不上你们。”
“说什么呢?你现在身子虚,好好躺着就行了,我们晚上就回来。”
郭兰英带着三个女儿匆匆出了门。脚步声远了,院子静下来。老槐树的影子慢慢移过窗户,从左边移到右边。孩子睡得很沉,呼吸又轻又软,像一只柔软的小猫。崔晓燕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那些土坯的纹路在眼前模糊又清晰,清晰又模糊。
她忽然想家了。苇子峡的家。那个她从小长大的、土坯墙、枣树、沉默的父亲、暴躁的母亲、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弟的家。
她想把一切都说出来。告诉他们不是她的错,告诉他们是那个人害了她,告诉她们她生了一个女儿,那个孩子没有父亲,只有母亲。她会告诉他们,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,扛不住了,但她现在有了孩子,她不想再扛了。她希望他们能抱一抱她,能说一句“回来就好”。
崔晓燕坐起来,在桌边坐下,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。纸是郭兰英记账用的,格子纸,上面写着“葡萄产量”几个字。她把纸翻过来,趴在桌上,写了几行字。铅笔头很短,她握着它,手指在抖。
“郭姨:我回苇子峡了,回去看看我爸妈,孩子先托您照看两天,我很快就回来。晓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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