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读书 » 女生言情 » 没有柳树的柳镇 » 【第51话:葡萄沟】

【第51话:葡萄沟】(1 / 2)

【第51话:葡萄沟】

温佩君是个办事利索的人,决定了的事就会立刻想办法去做。回到柳镇后,趁文杉去上学,她自己坐了早上的火车去了鄯善。

绿皮火车要坐5个小时,一路上在戈壁上咣当咣当,温佩君心里很乱,她叫儿子不要惹上这种是非,她自己却比儿子陷入得更深。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,谁叫她是一个母亲呢。她别无选择,只能成为一个稳定的靠山。

火车一到站,她直接去了城西的一片平房区。那些房子都是土坯房,墙上有裂缝,有的用泥巴糊过,糊得不太仔细,像打了补丁的衣服。

她在一扇掉了漆的绿色木门前停下来,敲了敲门。

门开了,开门的女人四十出头,脸上有风沙刻出来的纹路,颧骨高高的,大眼睛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衣服,袖子卷到手肘,手上全是土,像是正在干活。

“佩君姐?”那个女人愣了一下,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“哎呀,你怎么来了?快进来快进来!”

她一边说一边把温佩君往里让,又回头冲屋里喊:“老大,去烧壶水!老二,别趴着看书了,起来给你温姨搬凳子!老三,把地上的鞋收起来!”

屋子里很简陋,但收拾得干净。一张方桌,几条板凳,墙角有一个高低柜,柜子上摆着一面镜子。墙上糊着报纸,报纸已经发黄了,有些地方翘起来,露出后面的土墙。最显眼的是墙上贴着的一张奖状,写着“郭兰英同志被评为先进工作者”,落款是鄯善县葡萄种植基地。

郭兰英,就是温佩君要找的人。

郭兰英的丈夫姓杨,叫杨德厚,和文杉的爸爸是老乡,也是同一批从各省招工来新疆修铁路的。兰新铁路修好后,大家都纷纷定居在了新疆,于家来了柳镇,杨德厚家去了鄯善。两家人一直是好朋友,逢年过节都要走动。

1979年冬天,赵德厚和老于在同一次铁路事故中出了事。那是一起追尾事故,两列货车在草湖站附近撞上了,当时老于是司机,杨德厚是司炉。老于在事故中受了重伤,三个月后去世了。杨德厚当场就没了。

老于的工伤认定走得很顺,因为他是铁路上的正式工,手续齐全,档案完备,工伤补贴很快就批下来了,每个月按时打到家里。但杨德厚的情况不一样,他是临时工,铁路局说他不是正式在编人员,不符合工伤认定的条件。

郭兰英跑了不知道多少趟,从鄯善跑到乌鲁木齐,从乌鲁木齐跑到柳镇,路费花了不少,事情却一直没个结果。

温佩君知道后,每个月给郭兰英寄二十块钱,说是替老于还老杨的旧账,其实哪有什么旧账,不过是找个由头帮衬她。除了寄钱,温佩君隔几个月还去鄯善看郭兰英一两次,有时带着东西,有时带着钱,有时带着自己做的衣服,送给郭兰英的三个女儿。

每次去,她都会坐一会儿,陪郭兰英说说话,帮她干干活。郭兰英的三个女儿都管温佩君叫“温姨”,亲得就像自己的亲姨。

见温佩君来了,三个女儿叽叽喳喳地扑上来,甜甜地叫着“温姨”,温佩君的心里,瞬间更加坚定了。

温佩君把郭兰英拉到里屋,悄悄对她说:“兰英,我有个表侄女,最近怀了孕……不能让人知道,方不方便让她在你这儿住几个月,把孩子生下来。你们离柳镇远,少些流言蜚语,你们家里都是女孩儿,她住着也方便些。”

郭兰英二话没说,“佩君姐,你说的事,我应了。”

郭兰英给她倒了一碗水,水是刚烧开的,热气腾腾。“孩子就住我这儿,我照顾她。”

“兰英,这事不是一天两天,得大半年。”温佩君接过碗,没喝,放在桌上。“你得想好了。”

“想好了。”郭兰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坐下来,看着温佩君。

“佩君姐,这些年你帮了我们家多少,我心里有数。要不是你,我这三个闺女能不能吃上饭都两说。现在你有事用到我了,我要是不应,我还算个人吗?”

“兰英,别这么说,你们娘儿仨也不容易,”温佩君摇了摇头。“其实这事你答应也好,不答应也好,我都能理解。毕竟这不是小事,万一传出去了,你在这边也不好做人。”

郭兰英摆了摆手。“佩君姐,你放心,我这边没人认识她,谁也不知道她是谁。我就说是我老家来的侄女,在我这儿住一阵子,帮帮忙。没人会多想的。”

温佩君看着郭兰英,眼睛有点儿发涩。她匆匆地说了句“那谢谢你了。”就端起碗喝了口水,水太烫,烫得她舌头发麻。

“还有个事儿,”温佩君放下碗,声音低了些。“你帮我看着她点儿,别让她出事。这孩子心里苦,我怕她想不开。”

郭兰英点了点头。“你放心,有我呢,我们家三个闺女呢,我懂女孩儿的心思。”

几天后,崔晓燕对家里人说不想继续上学了,要去市里打工,在一家纺织厂做临时工,一个月三十块钱,管吃管住。崔剑武没什么反应,她妈倒是多问了几句,问什么厂,在什么地方,什么时候能回来。崔晓燕按照温佩君教她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,说得跟真的似的。

没有人怀疑。

崔晓燕在柳镇消失了。住进了郭兰英家。

郭兰英把东边那间房收拾出来给崔晓燕住。房间不大,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窗户上挂了一块碎花布的窗帘。床单是新的,蓝底白花,有一股肥皂的味道。枕头套上绣了一朵牡丹花,针脚不太匀,但能看出来绣得很用心。

“这是老二绣的,”郭兰英铺床的时候说,“她说要给你绣个花,我说你绣啥花啊,你那针线活拿不出手,她非绣,你看这花瓣一边大一边小的。”她嘴上这么说,眼神里却带着笑。

崔晓燕站在门口,看着绣花枕头,鼻头酸酸的。她已经有很久没有睡过铺了新床单的床了。在苇子峡,她盖的是爸妈换下来的旧被子,被子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。

郭兰英的三个女儿站在门口,探头探脑地看着她。老大杨春苹十七岁,跟崔晓燕差不多大,已经在地里干了好几年活了,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,两条辫子又粗又长,垂在胸前。

老二杨春梅十五岁,正在上初二,瘦瘦的,戴着一副眼镜,手里总拿着一本书。老三杨春桃十一岁,是最小的,圆脸,大眼睛,长得最像妈妈,扎着两个羊角辫,躲在姐姐们身后,露出半张脸,好奇地盯着崔晓燕看。

“这是温姨家的侄女儿,”郭兰英跟女儿们介绍,“你们就叫晓燕姐,记住了吗?”

“晓燕姐好。”三个女儿齐刷刷地喊了一声。

崔晓燕站在那里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使劲忍着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让崔晓燕没想到的是,在鄯善的日子,是她十八年人生里最安稳的一段时光。

她住在那间小屋里,每天早晨被鸟叫声吵醒。郭兰英起得早,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做饭,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,红扑扑的。崔晓燕醒来后,先去院子里洗把脸,然后帮郭兰英择菜、淘米、烧火。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,动作不太灵便,但她什么活都抢着干,不肯闲着。

白天,如果不下地,她就在院子里坐着,看天上的云,听葡萄叶子沙沙响,或者帮着郭兰英缝缝补补。她的针线活不错,把春桃衣服上的破洞都补好了,还在领口绣了一只带叶子的桃子,春桃高兴得满院子跑。

郭兰英下地的时候,崔晓燕就跟着一起去。葡萄沟里全是葡萄架,架子上爬满了藤蔓,藤蔓上挂着一串串葡萄,还是青的,小小的,硬硬的,像绿色的珠子。崔晓燕站在葡萄架下面,仰头看着那些葡萄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像掉落的星星。

她有时候会跟郭兰英说话,说些有的没的,关于孩子,关于以后。

“郭姨,你说我这孩子,生下来会像我吗?”她问。

“像不像都是你的娃。”郭兰英蹲在地里拔草,头也不擡地说。

“我希望是个女孩儿。”崔晓燕摸着肚子,嘴角有一点点笑。“女孩儿的话,我可以给她梳辫子,扎头花,穿好看的裙子。”

“女孩儿好,你看我们家三个女孩儿,都贴心。不过男孩儿也好。”郭兰英说,“男孩儿长大了能干活,能养你。”

崔晓燕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。肚子已经很大了,圆鼓鼓的,把衣服撑得紧紧的。她能感觉到孩子在动,一下一下的,像是用小拳头在敲她。每次孩子一动,她就会把手放在那里,轻轻地说一些话,很轻很轻的,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。

她从不提那个人。

举报本章错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