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4话:目击者】(2 / 2)
那个醉汉走到了铁轨前面,停下来,扶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,然后蹲了下去。他蹲在铁轨边上,双手抱着头,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。文杉和吴渭在离他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站在原地,像两尊被钉在地上的石雕。
温佩君躲在路边的白杨树后面,看着那三个人的轮廓。暮色已经沉到底了,天几乎是不带一丝透明的黑。路灯的光照不到铁轨那边,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,模糊的动作,模糊的一切。
她看到吴渭朝文杉说了什么。文杉摇了摇头。吴渭又说了什么,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,被风送过来,断断续续的——“崔晓燕”……“不是第一个”……“也不是最后一个”。
温佩君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,攥得她喘不上气。她不知道吴渭在说什么,但那些话里面有崔晓燕的名字。那个已经死了的、留下一个没有母亲的女婴的女孩。那个在火车上靠着她肩膀哭的女孩。那个扑闪着眼睛对她说“温阿姨,谢谢您”的女孩。
她的眼泪涌了出来。
她没有擦。她呆呆站着,看着那两个少年的影子,看着他们朝那个醉汉走过去。吴渭蹲下来,把手伸到那个人的腋下,想把他拖起来。那人很沉,他一个人拖不动。他叫文杉,文杉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蹲下来,两个人一起拖着那个人。他们把他拖到了铁轨上,放在两条钢轨之间。
温佩君几乎要喊出来了。
她的手捂住嘴,指甲掐进脸颊里,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她看着那两个孩子,看着文杉——她的儿子,她的从小就老实的、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儿子——他站在铁轨旁边,低着头,看着那个躺在两条钢轨之间的人。
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她不敢知道。
她听到了火车的汽笛声。
从远处传来的,拖得很长,像是某种巨大的动物在黑暗里低沉地咆哮。铁轨开始震颤,细微的,几乎感觉不到的,从脚底传到小腿,从小腿传到脊椎。吴渭朝文杉喊了一声,声音被汽笛声压下去大半,听不清内容,但她看到他拉着文杉的手,要往路基下面跑。
文杉没有动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束从雾里钻出来的车头灯,越看越亮,越来越近。那束光把整个铁轨照得像白昼一样,把文杉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那种被照亮的光,是一种更亮的、灼热的、像是在燃烧的东西。温佩君不认识那种光,她从来没有在她的儿子眼睛里见过那种光。那种光让她害怕。
然后,她看到文杉弯下腰,抓住了那个醉汉的衣领,拼命地往路基下面拖。吴渭在后面喊他,他没有反应。他把那个人从铁轨上拖了下来,拖到碎石路基上,摔在旁边。那一瞬间,火车的车头从他身边冲了过去,风呼啸着,带着煤烟和铁锈的气息,像一只巨大的手,狠狠地推了他一把。
他被气流掀翻在地,趴在碎石上,脸埋在手臂里。
火车过去了。
车厢一节一节地从他身边掠过,车轮碾过铁轨,发出刺耳的、有节奏的咣当声。那声音太响了,响到温佩君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叫,什么都听不到了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着的,腿是软的,手是抖的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。
车厢的尾巴消失在雾里,铁轨不震了。温佩君靠着白杨树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看着文杉从碎石上爬起来,站在那里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吴渭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隔了几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文杉转过身,走了。吴渭站了一会儿,也走了。两个人,一个朝东,一个朝西,消失在了黑暗里。
温佩君靠在树后面,腿发软,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。她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几口气,但她的心还是砰砰砰地剧烈地跳着,安静不下来。过了很久,她的手扶着树干,慢慢站起来。
就在她要迈出第一步的时候,她看到了一个黑影。
从更深的黑暗里,走出来一个人。个子不高,敦实的,肩膀很宽。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,看不清脸,看不清年纪,只能看到他的轮廓——一个沉默的、低着头走路的男人。他走到那个醉汉躺着的地方,蹲下来。
温佩君屏住了呼吸。
她看到那个人伸出手,捂住了醉汉的口鼻。那人没有声音,没有挣扎,只有一只手的影子在月光下晃了一下,像是老鹰的爪子,紧紧地扣在猎物的脸上。醉汉动了几下,然后不动了。
那个人把醉汉拖了起来。他一个人,没有帮手。他把那个人拖上了铁轨,放在两条钢轨之间,摆成了醉卧的姿态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动作很稳,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熟练。
温佩君不敢再看。她转过身,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条铁轨。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只记得他个子不高,敦实,肩膀很宽,力气很大。雾太大了,天太黑了,她什么都看不清。
她跑过巷子,跑过主街,跑过那段她已经走了几千遍的回家路。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她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,跳得她觉得自己要死了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楼下的,只记得自己扶着楼道口的墙,弯着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文槿她妈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她猛地擡起头。老孙站在单元门口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,手里拎着一个人造革的工具袋。他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“文槿她妈,你怎么这么晚……”
温佩君把食指放在唇边,“嘘”了一声。她的手指在抖,嘴唇也在抖。老孙看着她,目光从惊讶变成了不安,但他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没有再出声。
两个人站在楼道口,隔着一盏路灯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温佩君打了个寒颤。
老孙站了一会儿,把工具袋从右手换到左手,转身走进了他自己的单元门。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,消失了。
温佩君靠着楼门站着,站了很久,久到腿不抖了,久到心跳慢下来了,久到那盏路灯闪了一下,又亮了。她才转过身,走进楼道。
她上了楼,轻轻地推开门。屋里黑着,文杉的房间门关着,没有声音。她站在黑暗中,听着自己的呼吸,听着挂钟的滴答声,听着从文杉房间里传来的、压抑的、几乎听不到的哭声。
她没有开灯,没有敲门,没有问他去了哪里。她只是站在黑暗中,像一个被封印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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