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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45话:回到2008】(1 / 2)

【第45话:回到2008】

吴渭说完最后一句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那天的柳镇没有月亮,云层很低,压在这座即将消失的小镇上空,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棉布,把所有声音都吸了进去。

吴怀砚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十根手指绞在一起,绞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,看不清表情。一种剧烈的、失控的颤抖,从她的骨头里细密地往外渗出来。

她的脑子里塞满了东西,是一些杂乱的画面。戈壁滩上三个少年的影子,器材室里月光下的侧脸,铁轨上那个蜷缩的身影,火车头灯从雾里冲出来的光。

那些画面像电影胶片一样,一帧一帧地在她的眼前闪过,每一帧都带着1984年的颜色——灰黄的、深蓝的、铁锈色的。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那个年代,那个她还没有出生的年代,那个她爸爸只有十八九岁的年代。

“爸。”吴怀砚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那之后,您见过于文杉吗?”

吴渭摇了摇头,没有擡头。他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,双手撑在膝盖上,像一尊被人遗忘了很久的雕塑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似乎比昨天更白,像是那些秘密从他的身体里被掏出来之后,把他染白了。

“他毕业以后,学了会计,在柳镇的一个单位上班。”吴渭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我巡道的时候,偶尔能在铁路上碰到他。他不怎么说话,我也不怎么说话。就那么走过去,轻轻点个头。”

“他没有问过您崔晓燕的事?”

吴渭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问过一次。他问我,崔晓燕是不是真的死了。我说是。他问我她葬在哪里。我说不知道。”吴渭擡起头,看着窗外的黑暗,“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然后走了。从那以后,我们再见面的时候,他连点头都不点了。就那么走过去,像不认识一样。”

“他有没有提过别的?”吴怀砚的声音发紧,“比如他工作以后的事?”

吴渭摇了摇头。

“爸,过去的事都过去了。”吴怀砚蹲在吴渭的身旁,隔着墨镜看着他的眼睛,“无论如何,对我来说,你是个好爸爸。”

吴渭的眼泪再一次决堤,开始嚎啕大哭。

我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。

窗外天还没亮透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。我不知道昨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只记得躺在床上之后翻了很久的身。

敲门声又响了。三下,不重,但很急。

我翻身下床,踩着拖鞋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吴怀砚站在门外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,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,墨镜架在鼻梁上,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。

“砚砚,你怎么这么早来了?”我侧身让她进来。

吴怀砚走进谷雨的卧室,在床边坐下,我关上门。

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,一下,一下,一下。我在她旁边坐下,等着。

“昨晚,”吴怀砚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,“我爸全都说了。”

我没有接话。

吴怀砚把墨镜摘了下来,放在茶几上。她的眼睛闭着,眼睑微微发红,睫毛在微微颤动。

我没有说话,静静坐着,听着吴怀砚把吴渭昨晚说的那些话,一句一句地转述给我。吴怀砚的声音不大,语气平稳,像是在念报告,把那些最残酷的事情用最冷静的语气说出来。但我能听到她声音底下藏着的东西——那种把每一个字说出来都要花很大力气的东西。

戈壁滩。三个人。崔晓燕。徐东海。器材室。怀孕。温佩君。火车站。手术。反悔。待产。回家。自杀。

我的脑子被这些意料之外的词汇碾过,几乎要宕机了。

等吴怀砚讲完很久,我才问:“然后呢?”

“没有了。”吴怀砚说。

我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我想起那张在抽屉里发现的旧照片,两个少年站在亭子前,笑得没心没肺。那时候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戈壁滩上的那个夏天会变成他们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噩梦,不知道那间器材室会变成一个人生死的转折点,不知道那条铁轨会永远地改变他们的一生。

“砚砚,”我说,“你爸爸说的这些事,我小舅舅、你爸爸、还有崔晓燕——他们三个的事,基本清楚了。但还有一件事没说明白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1990年。我小舅舅为什么失踪。”

吴怀砚顿了一下:“我爸说他也不知道,他们后来很少见面,装作不认识,他不知道你小舅舅为什么离开柳镇。”

我靠在椅背上,仰起头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水渍留下的痕迹,一圈一圈的,像年轮,也像涟漪。

我想起小舅舅失踪的那天,姥姥坐在客厅里,手里攥着他的照片,一句话都不说。想起那些年我曾一遍一遍地问姥姥,小舅舅什么时候回来,姥姥总是说“会回来的”。说了十几年,小舅舅还是没有回来。

“我要继续查。”

吴怀砚转过头,面朝着我。墨镜不在脸上,她的眼睛闭着,但我能感觉到,那层薄薄的眼皮下沉稳的目光。

“怎么查呢?”

“查小舅舅失踪前去过哪里,做过什么。他有没有跟什么人说过什么话。他单位的情况,他的领导,他的同事。他失踪那天,取了工资款,那些钱去了哪里?他跟谁见过面?”

我的声音越来越快,“这些事情你爸爸不知道,我姥姥也许知道。也许沈老师知道,也许别的人知道。我得去问。”

我的眼睛很酸,我咬着嘴唇,把那点酸涩咽了下去。

吴怀砚牵起我的一只手,轻声说:“好,我陪你查。”

吴怀砚走后,我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慢慢滑了下去。

我坐在地上,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,腿伸在前面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我的脚面上,很暖,但我觉得冷。

我闭上眼睛。吴怀砚的声音还在我耳朵里转——戈壁滩,崔晓燕,徐东海,器材室,怀孕,火车站,手术,自杀。那些词像碎玻璃一样,一片一片扎进我的脑子里,仿佛经历了一场海啸。

我想象着小舅舅十八岁时站在戈壁滩上张开双臂的样子。那个少年后来怎么样了?他背着那个秘密,背了六年,直到1990年突然消失。那六年里,他经历了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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