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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44话:盛夏终焉】(1 / 2)

【第44话:盛夏终焉】

连续几天,孙叔发现吴渭不对劲。

不是没睡醒的恍惚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涣散。他站在操纵台前,眼睛盯着前方的铁轨,但孙叔能看到他没有在看——他的目光是散的,像一把没有对准焦距的望远镜,什么都收不进来。

炉膛里的火烧得忽大忽小,蒸汽压力跟着忽高忽低,整台机车像一头生了病的铁牛,喘着不均匀的粗气。

孙叔没有说话。他把吴渭换下来,自己站到操纵台前,把压力稳住了。吴渭退到后面,靠在驾驶室的铁皮上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
下班以后,孙叔在机务段门口叫住了他。

“你最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孙叔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

吴渭摇了摇头。

“那怎么干活老走神?”

“没睡好。”吴渭说。

孙叔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转过身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有什么事,别一个人扛着。你还年轻,有些东西,扛不住就是扛不住。”

吴渭站在机务段门口,看着孙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他想说,师父,我可能杀了一个人。我没动手,但那个人因为我死了。他张不开这个口。

没过几天,轮到吴渭上夜班。

孙叔在交接班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酒气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把吴渭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问他:“喝酒了?”吴渭摇了摇头。孙叔没有再问,但那天晚上,他让吴渭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,自己全程没有撒手。

吴渭坐在那里,看着孙叔的背影,觉得那个背影忽然变得很远。

天亮以后,夜班结束。孙叔把机车停稳,拉好制动,关了灯。他转过身,看着吴渭。晨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。他看了吴渭很久,嘴唇动了几次,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。

“吴渭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
吴渭摇了摇头。

孙叔沉默了一会儿,把工具袋收拾好,拍了拍吴渭的肩膀。“后天考核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
考核那天,天气很好,太阳很大,把铁轨晒得发烫,钢轨上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。吴渭站在机车驾驶室里,手心全是汗。他不是紧张,他是害怕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

他不是没有瞭望过,不是没有烧过火,不是没有独立操作过。但他站在操纵台前,看着前方的铁轨,忽然觉得那两条钢轨不是通向远方,是通向一个他不敢去的地方。

他无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

只有一秒钟。但这一秒钟,被孙叔看在了眼里。

火车没有开出去。考核组的老师傅摇了摇头,在本子上写了什么。吴渭从驾驶室里下来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他不敢看孙叔的眼睛。

孙叔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叹了口气。

“孩子,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吴渭能听见,“你恐怕是吃不上火车司机这碗饭了。”

吴渭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外面还站着,里面已经空了。

通知来得很快。

第三天,机务段贴出了公告。吴渭的名字没有在通过考核的名单上。他站在公告栏前,看着那张白纸黑字,看了很久。上面没有他的名字。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,但他就是站在那里,像在等自己的名字从纸上长出来。但它不会长出来了。

孙叔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张公告。

“兴许也是好事。”孙叔说,“人总得面对自己害怕的事情。”

吴渭转过头,看着孙叔孙,他的玻璃眼睛里闪出一丝镇定的冷峻,仿佛洞察一切。

“师父,”吴渭的声音有些涩,他很想问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但他问不出口。

孙叔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苍老,那些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,每一道都很深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目光从公告上收回来,转过身,看着远处的铁轨。

“我知道你心里有事。你那眼睛,不敢看铁轨。那不是技术问题,那是心里有事。你怕的不是火车,是你自己。”

孙叔走了。

吴渭无声地站着,公告栏里的白纸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
吴渭离开柳镇的那天,是暑假里最热的一天。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,把戈壁滩上的沙子晒得滚烫。他没有什么行李。只有来时的一个帆布旅行袋,几件换洗的衣服,两张照片——在瀚海公园拍的,崔晓燕的单人照、他和文杉的合影。他把照片夹在一本书里,放在旅行袋的最底层。

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文杉。暑假了,铁中关门了,他至今仍不知道文杉的家在哪里。

他把一条烟和两瓶酒放在了孙叔家门口,没有敲门。他知道孙叔不喜欢这些,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谢他。

他坐在火车上,靠着窗,看着柳镇火车站一点一点地往后退。站台上没有人来送他。除了孙叔,没有人知道他要走。但孙叔今天当班。

铁轨从车窗外延伸出去,越来越细,越来越窄,最后和天空融为一体。他盯着那两条钢轨,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、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光点。他没有闭上眼睛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害怕。也许他什么都不怕了。也许他怕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他已经分不清那是什么了。

火车晃了一下,加速了。柳镇的站台变成了一小片灰白色的点,消失了。

他把头靠在车窗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想起文杉说“说好了,你开车,我坐车。我们一起去海边。”

他当不了司机了。他也去不了海边了。

文杉的高三,是在沉默中度过的。

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,八点到校,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,十点到家。日子像一台被调快了速度的留声机,转得快,什么都听不清。他看着黑板上的公式,背着课本上的古文,做着永远做不完的试卷。他知道这些题怎么做,但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些有什么用。

考上大学又能怎么样?崔晓燕还是死了。徐东海还是死了。吴渭还是走了。他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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