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4话:盛夏终焉】(2 / 2)
他的成绩一直往下掉。从十五名掉到二十名,从二十名掉到三十名。沈老师找他谈过两次话,他都说自己会努力的,但他没有努力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让时间从身上碾过。
高考那天,天很热,蝉叫得很响。他坐在考场里,看着语文试卷,翻到作文题。题目是:“对中学生作文的看法”。材料里说,有的同学觉得作文无话可说,东拼西凑;有的老师辛辛苦苦批改,学生只看分数不注意问题。要求联系自己和周围同学的现状,写一篇议论文。
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篇《戈壁上的三个影子》,后来那篇作文被选上了,印在了书里。但他谁也没有告诉。
那是他在另一个世界写的。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。
他提起笔,在试卷上写下了第一行字:“中学生作文中普遍存在的‘无话可说’现象,本质上不是技巧问题,而是生活与写作脱节的问题。”他写得很顺,像在做一道不需要思考的数学题。他知道阅卷老师想看什么,他就写什么。空话。套话。他自己都瞧不起的话。
他交了卷,走出考场。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,他眯着眼睛,站在考场门口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周围的人都在笑,都在讨论答案,都在打电话告诉家里人考得不错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块被冲上岸的石头,潮水退去了,他被留在了干燥的、裂开了缝的沙滩上。
他没有考上大学。
分数出来的那天,温佩君没有骂他,只是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去学个会计吧。好歹有个手艺。”
他去学了会计。培训班在乌鲁木齐,半年制,学完发一张结业证。他学了借贷记账法,学了报表编制,学了税法。老师说他是培训班里最认真的学生,不是因为聪明,是因为他除了认真,不知道还能干什么。
结业以后,正好赶上铁路系统招工。温佩君托了人,把他塞进了会计科。他有了工作,在柳镇,在同一个房子里,和妈妈住在一起。每天上班,下班,吃饭,睡觉。
日子像一条被踩出来的路,笔直的,没有岔口,没有风景。
三年后,吴渭又回到了柳镇,那时他的孩子已经快两岁了。
那是一个女孩,眼睛很大,很黑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,但她在阳光下无法睁开眼睛。
她没有妈妈。吴渭的妻子不告而别,走的那天什么都没留下,连一张纸条都没有。有人说是因为受不了他喝酒,有人说是外面有人了。吴渭什么都不说。他不怪她,他不怪任何人。
孙叔找到他的时候,是在老家的村子里。他推开门,看到吴渭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,身边放着半瓶酒。孙叔站了一会儿,走过去,把孩子抱过来,颠了颠。
“像她妈妈?”孙叔问。
“像她妈妈。”吴渭说。
“跟我回柳镇吧。”孙叔把孩子还给吴渭,“巡道工,干不干?”
吴渭沉默了。
“你不用开火车。”孙叔说,“你就在铁轨上走。走久了,就不怕了。”
吴渭没有说话。他把孩子放在地上,孩子站在门槛前,扶着门框,仰着头看着孙叔,忽然笑了。
孙叔蹲下来,摸了摸孩子的头,问:“孩子叫什么名字?”
吴渭说:“吴怀砚,砚台的砚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孙叔淡淡地说:“石头硬,不怕摔打。”
孩子听不懂,但她咯咯地笑了。
几天后,吴渭回到了柳镇,他把行李搬到孙叔帮他找的房子里,把女儿放在床上,推开窗户。
窗外又是一个夏天。
白杨树的叶子绿得发亮,在风里哗哗地响。棉花地里嫩绿的苗长到了膝盖高,一垄一垄的,像铺了一地的碎翡翠。戈壁滩上的热浪从远处涌来,扭曲了地平线,把天地之间的那条线搅成了一团模糊的光。
但1984年的夏天,终究彻底过去了。那个夏天,把他们的人生,分成了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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