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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43话:噩耗】(1 / 2)

【第43话:噩耗】

文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的。

他怕妈妈听到,蹑手蹑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,把门关上,倒在床上。

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,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天花板上,把那条裂缝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、干涸的河流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一闭眼就看到了火车的车头灯,看到了那个从雾里冲出来的、巨大的、黑色的车头。他的手又开始抖。他把手塞进枕头底下,攥紧了床单。床单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,怎么也抚不平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。

他只知道他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地上,暖洋洋的。窗外的白杨树上,有鸟在叫。一切都和平时一样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那个站在戈壁滩上、张开手臂说这就是海的少年,在那个晚上,死在了铁轨边上。活着的,是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,一个手上有血、心里有鬼、连自己都不敢看的人。

他听到隔壁房间里,谷雨在哭。妈妈的声音传过来,柔柔的,像是在哄她说:“小雨乖,不哭了,不哭了。”谷雨哭了一会儿,停了。

文杉把脸埋在枕头里,无声地哭了。

早晨,文杉走进教室的时候,发现气氛不对。没有人在早读,所有人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压低声音说着什么。空气里有一种嗡嗡的低鸣,像一群苍蝇围着一块腐肉。

李建军看到文杉进来,从座位上站起来,朝他招了招手,脸上的表情不是好奇,而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、还没来得及消化、就急着要告诉别人的表情。

“文杉,你听说了吗?”李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徐老师死了。”

文杉愣了一下。

他站住,书包还背在肩上,手里的搪瓷缸子还在滴着水。

“什么徐老师?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、空洞。

“就是体育老师徐东海,”李建军说,“昨天晚上,死在铁轨上了。被火车轧的。听说是喝醉了,躺在铁轨上睡觉,没醒过来。早上巡道的人发现的,人都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,文杉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忽然灌满了声音。不是李建军的声音,是他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,咚,咚,一下比一下重,一下比一下快,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“文杉?文杉,你没事吧?”李建军在叫他,声音好像很远,又好像很近。

“没事。”文杉把书包放在桌上,坐下来,把搪瓷缸子放在桌角。手在抖,他赶紧把手塞进书包里,攥住了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。崔晓燕的笔记本。

上课铃响了。沈老师走进教室,脸色有些发白,嘴唇抿着,像在忍着什么。他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。

“同学们,”沈老师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今天有件事要告诉大家。徐东海老师昨晚意外去世了。学校正在处理相关事宜,希望大家不要议论,不要传谣,安心上课。”
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又响起了嗡嗡的低鸣。沈老师没有阻止,他站在讲台上,看着黑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文杉坐在座位上,什么都听不进去。他看着窗外,操场上空荡荡的,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,篮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没有人在跑步,没有人吹哨子。

徐东海不在了。但他不在了的方式,不是他们计划的那种。他们计划的方式没有成功。他们把他拉下来了。他们让他活下来了。

但他还是死了。

文杉趴在桌上,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,像有一群马蜂在里面乱撞,嗡嗡嗡嗡。他只记得火车从身边冲过去的时候,风很大,煤烟呛得他喘不上气。只记得自己趴在地上,碎石硌着脸,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车轮的节奏混在一起。只记得徐东海躺在碎石路基上,还在打呼噜,还在醉梦里不知道自己在哪。

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徐东海的声音。一个呼噜。一声含混的、像猪一样的哼唧。

第一节课下了,文杉冲出教室,跑下楼梯,跑出校门,跳上自行车,往机务段骑。他骑得很快,快得风在耳边呼呼地响,快得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,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影子。

他冲到机务段宿舍的时候,吴渭正在换衣服。他刚下夜班,工装上全是煤灰,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。他手里的扳手还没放进工具袋里,看到文杉冲进来,愣了一下。文杉喘着气,站在宿舍门口,看着吴渭。

“你听说了吗?”他问。

吴渭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把扳手塞进工具袋里,拉好拉链,把工具袋放在桌上。

“听说什么?”

“徐东海死了。被火车轧死了。”

“……怎么会这样?”

文杉的声音有些急:“我们明明把他拉下来了。我们明明把他拖到路基上了。他怎么会……他怎么会死在铁轨上?”

吴渭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外面的风灌进来,带着煤烟和铁锈的气息。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文杉,没有说话。

“你说啊。”文杉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吴渭的声音很低,“我走的时候,他还在路基上。我没回头。你呢?你回头了吗?”

文杉没有回答。他也没有回头。他们都没有。他们只是走了,像两个逃兵,从战场上逃走了,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
“也许他自己又翻上去了,”文杉说,声音在发抖,“他喝醉了,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可能翻了个身,就滚到铁轨上了。”

“也许。”吴渭说。

“或者——或者他醒了,想站起来,站不稳,又摔倒了。”

“也许。”

“吴渭,你说句话。”

吴渭转过身,看着文杉。他的眼睛很红,嘴唇干裂。

“文杉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走吧。”

“去哪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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