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2话:一念之间】(1 / 2)
【第42话:一念之间】
雾越来越浓了。
从戈壁滩方向涌来的雾气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整个柳镇罩得严严实实。路灯的光在雾里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团,挂在半空中,像是谁的眼睛,半睁半闭。铁轨两边的信号灯也灭了,远远近近的景物全都融化在灰白色的雾气里,分不清哪里是路,哪里是沟,哪里是天,哪里是地。
文杉和吴渭站在离铁轨十几步远的地方,看着那个蜷缩在碎石路基上的黑影。徐东海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具被遗弃的尸体。他的呼吸很重,混着酒气的呼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一声一声的,像一把钝刀。
文杉的手在发抖。
如果徐东海不是醉倒在铁轨边,而是醉倒在铁轨上呢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立刻想把它压下去。他告诉自己,不能这么想。他不是这种人。他是个好人,他不应该想这种事。但那念头像一株野草,压下去,又冒出来,压下去,又冒出来。越压越长,越长越旺。
他看着那条铁轨,月光下生锈的钢轨泛着暗沉的光,像两条冬眠的蛇。枕木之间的碎石黑黢黢的,一颗一颗的,像无数双闭着的眼睛。
他看到了吴渭的眼睛。
吴渭正盯着徐东海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文杉从来没有见过的决绝,像是冰冻了很久的湖面,下面有暗流在涌动,但上面什么都看不出来。那光在雾气里亮得吓人,像两团炭火,灼热的,干裂的,能烧毁一切。
“吴渭……”文杉的声音在发抖。
吴渭没有回答。他朝徐东海走过去,步子很沉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文杉的心口上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到徐东海的腋下,想把他拖起来。徐东海的身体很沉,像一袋灌满了沙子的麻袋。吴渭试了一下,没拖动。他咬着牙,又试了一下,徐东海的身体只挪动了一点点,衣服在碎石上蹭出了沙沙的声响。徐东海含混地骂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
吴渭停下来,喘着粗气,转过头看着文杉。
“帮我。”
文杉站在那里,脚像被钉在了地上,迈不动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,跳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文杉。”
吴渭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文杉能听见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,“崔晓燕不会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文杉的心猛地抽了一下。
吴渭的声音在发抖:“他害死了崔晓燕。他应该偿命。”
文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一股被压了太久、终于压不住的愤怒从他的脚底窜起,爬上他的脊椎,直冲到头顶。这愤怒太烈太旺,灼烧他的眼睛,烧出一滴眼泪砸在碎石上。
他咬了咬牙,迈开了步子。
他走到徐东海的另一边,蹲下来,把手伸到他的腋下。徐东海的身体很重,很热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让人恶心的体温。酒气从他的嘴里、鼻子里、汗毛孔里散发出来,混着雾气的潮湿,像一滩发臭的死水。
文杉咬着牙,和吴渭一起,把他从碎石路基上拖了起来。徐东海的头垂着,下巴抵着胸口,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,像一具还没有彻底死去的行尸走肉。
他们把徐东海拖到了铁轨上。
两个人一左一右,把那个人放在两条钢轨之间。枕木很硬,硌着徐东海的脊背。徐东海扭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文杉后退了一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文杉看着躺在铁轨上的徐东海,看着那个曾经有的的、和蔼的、被所有人尊敬的徐老师,此刻像一摊烂泥一样躺在那里,躺在那些被火车的车轮碾压了无数遍的枕木上。
文杉感觉到了铁轨的震颤。
极其细微的震颤,从铁轨的一端传来,穿过那些生锈的铁,穿过那些腐烂的枕木,传到他的脚底,传到他的小腿,传到他的脊椎。他蹲下来,把手掌贴在钢轨上。震颤更清晰了。一下,一下,一下,像一个人的心跳,越来越近,越来越沉。
吴渭已经当了一年多的火车司机学徒,每天都在铁轨上跑,他比文杉更熟悉这种震颤。
“有车要来了。”吴渭说,他的眼睛没有看文杉,一直盯着铁轨延伸出去的方向。雾气太浓了,什么都看不到。
震颤越来越明显,铁轨在微微颤抖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被什么东西唤醒。
“今晚雾大,”吴渭说,“司机看不见。”
文杉忽然明白了吴渭的意思。雾大,司机看不见铁轨上躺着一个人。火车会碾过去,像碾过一根树枝,一片落叶,一只不知死活的野狗。他们甚至不需要在现场。他们可以走了,走到远处的巷子里,等到明天听到消息,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
没有人会怀疑他们。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来过这里。没有人知道。
文杉的腿又开始发软。
他看着吴渭,吴渭正看着铁轨的方向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,像一潭死水。那潭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但文杉看不到,他只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、即将决堤的力量。
“吴渭,”文杉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,“我们——”
吴渭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在雾气里亮得吓人,不是湿润的亮,是一种干燥的、灼热的、能把人灼伤的亮。
文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他不会停的。只要他还活着,他不会停的。还会有下一个崔晓燕,下下个崔晓燕。她们不敢说,不会说,一辈子都不敢说。她们会像崔晓燕一样,要么死,要么活在地狱里。”
铁轨的震颤更加剧烈了。
从远处的雾里传来低沉的轰鸣声,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喘息。文杉看不到火车,但能感觉到它在靠近,一截一截地靠近,碾过铁轨,碾过枕木,碾过碎石,碾压一切挡在它前面的东西。
吴渭没有再看文杉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到徐东海的腋下,用力把他往铁轨中间拖。徐东海的身体在枕木上蹭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吴渭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水顺着他的太阳xue往下淌。
他拖着徐东海,一点一点地拖,像拖一袋死肉。他要把徐东海拖到铁轨正中间,拖到车轮一定会碾过的地方。
“文杉!”吴渭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很急,像是在喊一个在悬崖边上的人。
文杉的手在抖,腿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他想起崔晓燕的眼泪,想起器材室里的哭声,想起那些被划破的纸页。也想起谷雨。
他想起谷雨躺在摇篮里,睁着圆圆的眼睛,看着头顶的气球。想起她的小手握着他的食指,那么紧,那么信任。他想起自己对她说过的话:“舅舅会保护你的。”
他是谷雨的舅舅,他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握住了她的手。他要给她一个什么样的世界?一个被人伤害了只能自杀的世界?一个坏人可以逍遥法外、好人只能默默忍受的世界?
他蹲下来,把手伸到徐东海的身体下面,和吴渭一起,用力把他往铁轨中间拖。两个人用的力气很大,大到文杉觉得自己的胳膊要断掉了。徐东海的身体在枕木上拖过,发出沉闷的、一下一下的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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