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2话:一念之间】(2 / 2)
他们把他拖到了两条钢轨的正中间。
轰鸣声更近了。雾里透出一束光,昏黄的,被雾气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晕。那是一列货车的车头灯。它从雾里钻出来,像一个从深渊中探出头来的巨兽。铁轨在剧烈地颤抖,枕木在跳,碎石在震动。文杉能听到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,咣当,咣当,咣当,越来越快,越来越响,像一列正在加速的心跳。
“走。”吴渭说,拉着文杉的胳膊,往路基下面跑。
文杉没有动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束光越来越亮,看着那个从雾里冲出来的巨大的、黑色的车头。他看着徐东海躺在铁轨中间,一动不动,像一只待宰的羔羊。那张脸在车头灯的光里被照得惨白,眼睛闭着,嘴巴微张,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死了。
文杉的手忽然松开了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。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。
他弯下腰,抓住徐东海的衣领,拼命地往路基下面拖。徐东海的身体比刚才更沉了,像是知道有人在救他,故意往下坠。文杉咬着牙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他差点叫出来。
“文杉!你疯了!”吴渭在后面喊,声音被火车的轰鸣吞掉了大半。
文杉听不见了。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这个人死在这里。不是因为他不该死,是因为他不该死在自己手里。
如果他死在自己手里,文杉就会变成另一个人——一个他不想成为的人。一个和徐东海一样的人——不,不一样,但一样脏。
从今以后,每当他看到谷雨的眼睛,他就会想起这个晚上。他就会想起自己曾经站在铁轨边上,看着一个人躺在那里,等着火车把他碾死。他不能让谷雨的眼睛里看到那样的自己。
他用力一拽,徐东海的身体从铁轨上滑了下来,摔在碎石路基上。
一瞬间,火车的车头从他身边冲了过去。风呼啸着,带着煤烟和铁锈的气息,像一只巨大的手,狠狠地推了他一把。他被那股气流掀翻在地,摔在徐东海的旁边,耳朵里全是轰鸣,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火车过去了。
车厢一节一节地从文杉身边掠过,车轮碾过铁轨,发出刺耳的、有节奏的咣当声。那声音太响了,响到文杉觉得自己要被震碎了。
他趴在地上,脸埋在碎石里,沙砾硌着他的脸颊,生疼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和车轮的节奏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火车,哪个是心跳。
车厢过去了,消失在雾里,轰鸣声渐渐远了,弱了,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、遥远的嗡鸣,像一只巨大的昆虫在远处振翅。
铁轨不震了。枕木不跳了。
文杉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手还在抖,腿还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碎石硌着他的膝盖,硌得生疼,但他没有力气站起来。
徐东海还躺在碎石路基上,还在睡,打着呼噜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吴渭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背对着他,低着头。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耸动。
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雾,谁都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,久到月亮又从云层里钻了出来,久到雾气开始慢慢地散开,吴渭转过身,看着文杉。
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白纸。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。那两团灼热的、干燥的炭火,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,只剩下灰烬。
“你……”吴渭张了张嘴,只吐出一个字,就说不下去了。
文杉看着他。他想说对不起,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,自己怕了。怕以后的路再也不是从前的样子。他怕自己的手上沾了血,一辈子洗不掉。他怕谷雨长大以后,知道了舅舅做过这样的事,会怎么看他。
他只是在最后一刻,被恐惧推了回去。他不勇敢,不善良,他只是胆小。
“走吧。”吴渭恍惚地说,像是在跟文杉说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太晚了,你妈该着急了。”
吴渭走到路基下面,和文杉之间,隔着十几步的距离。但那十几步,像是隔着一整条戈壁滩。
文杉转过身,踉跄地走了。
雾气在他身后慢慢合拢,把那片铁轨、那个醉汉、还有那个和他一样仓惶的少年,一点一点吞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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