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1话:醉汉】(1 / 2)
【第41话:醉汉】
文杉又在学校里跟踪了几次徐琳琳。
说“跟踪”也许不大对,他只是在走廊上多看她几眼,在操场上多留意她去了哪里。他不想伤害她。
他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,她是无辜的。但她是徐东海的女儿。这个身份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,也扎得不深,刚好卡在那里,不疼,但一直在那儿。
那天下午,文杉从教室里出来,去水房接水。经过走廊的时候,他看到了徐琳琳。她和两个女生站在一起,有说有笑的。她剪着短发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,校服的袖口卷了两道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
文杉放慢了脚步。不是故意要听,但走廊太窄,声音灌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“放学去我家玩吧,”徐琳琳对她旁边的女孩说,“我爸今天晚上去喝酒,不在家。”
那个女孩说好。另一个女孩也说好。她们约好了时间,叽叽喳喳地散了。
文杉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搪瓷缸子,水龙头没关,水哗哗地流,溢出来,淌在手上。
我爸今天去喝酒了。不在家。
他用毛巾擦了擦手,关上水龙头,走回教室。他坐到位子上,翻开课本,看了半天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等不到放学。他向沈老师请了假,说肚子疼,要回家。沈老师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批了假条。
他出了校门,没有回家,去找吴渭。
吴渭在宿舍里,他刚下工,正在换衣服,手上还沾着机油。文杉站在他宿舍门口,把徐琳琳说的话重复了一遍。吴渭听完,把脏工装脱下来,换上一件干净的外套。
“几点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放学以后。大概七八点。”
“我们去找他。”
“去哪儿找?”
“饭店。柳镇就那么几家饭店,他总不会去太远的地方。”
他们走出了宿舍楼,沿着主街走。柳镇的饭店不多,一家一家地找。第一家没有,第二家没有。走到第三家的时候,文杉透过玻璃窗,看到了一个背影。深蓝色的运动服,头发很黑,但夹杂着几根白发,肩膀微耸,正端着酒杯在跟对面的人说什么。
他认出了那个背影。
吴渭也认出了。
他们站在街对面,隔着一条马路,看着那扇玻璃窗。徐东海坐在靠窗的位置,对面坐着另一个男人,不认识。桌上摆着几盘菜,几瓶酒。徐东海喝得很快,一杯接一杯的,脸已经红了,脖子也红了。他在笑,在说话,在比划,手舞足蹈的,像是在讲一个很好笑的故事。
文杉看着那张红彤彤的脸,胃里又开始翻涌。
“再等等。”吴渭说。
他们站在街对面,等。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,路灯亮了。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,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他们身边骑过去,车铃叮铃铃地响。徐东海还在喝。对面的人已经走了,他一个人坐在那里,面前还摆着半瓶酒。
天完全黑了。
徐东海从饭店里走了出来。
他走得很慢,步子不稳,身体歪歪斜斜的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。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打了个嗝,然后踉踉跄跄地往前走。他走的方向不是回家。文杉看了一下那方向——是学校的方向。
文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他看了吴渭一眼,吴渭正死死盯着徐东海的背影,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铁。他们跟在后面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不近不远。徐东海走得很慢,他们也走得很慢。徐东海拐进一条巷子,他们也拐进去。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,把路面照得灰白灰白的。
文杉想,这条路他们走过——从饭店往学校走,经过铁路中学,经过体育器材室。他要去器材室。他知道那是器材室的方向。文杉的手开始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那种愤怒像一把火,从胸口烧到喉咙,烧得他想喊,想叫,想冲上去,把他按在地上。
但他没有。他只是跟在后面,像一只影子,无声无息的。
吴渭也没有动。他只是跟着,攥着拳头,指节咔嚓咔嚓地响。
徐东海走到操场边上,停下来,扶着灯柱子,吐了。吐完之后,他用手背擦了擦嘴,继续往前走。那排废弃的器材室就在前面,黑黢黢的,蹲在操场后面的阴影里。
文杉忽然站住了。吴渭也站住了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徐东海的背影消失在器材室的门后。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去,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里面没有亮灯,徐东海坐在垫子上,像一个猎人,蹲在黑暗里,检查他的猎物。
“我们进去打他一顿?”吴渭小声说。
“还不行,他还不够醉,会记住我们的。”
他们又静静等了一会儿,器材室的门又开了。
徐东海从里面走了出来。他的步子比进去的时候更不稳了,身体歪得更厉害,好像随时都可能倒下去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仰起头,看了看天空。月亮很亮,照在他那张红彤彤的脸上,把那层酒色照得发紫。他打了个哈欠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然后转过身,朝校门口的方向走。
他要回家了。
文杉和吴渭蹲在杨树后面,看着那个踉跄的背影穿过操场,穿过篮球场,消失在通往校门口的那条小路尽头。他们没有动。两个人蹲在那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杨树的叶子哗哗地响。
“跟上去。”吴渭终于开口了。
他们站起身,悄悄地跟在后面。隔着很远的距离,远到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、晃动的黑影。徐东海走得很慢,他们也只能走得很慢。文杉觉得这种缓慢让他的心跳更快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里一下一下地锤,锤得他喘不上气。
出了校门,沿着主街走了一段。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路灯橘黄色的光把徐东海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空荡荡的路面上,像一个在黑暗里跳舞的鬼魂。
他走路的姿势越来越奇怪,左脚往左偏,右脚往右偏,像一条在岸上挣扎的鱼。有好几次,他差点撞到路边的白杨树上,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,又继续往前走。
“他要过铁道了。”吴渭低声说。
文杉擡起头。前面就是那条货运专线。两条铁轨从柳镇的东边延伸进来,穿过镇子,向西边的戈壁滩深处去了。白天基本没有车经过,只有在夜里,才会有货车缓缓驶过。铁轨两边的信号灯是暗的,没有火车要来。
徐东海走到了铁轨前面,停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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