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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40话:无明火】(1 / 2)

【第40话:无明火】

崔晓燕死了以后,文杉开始做一种重复的梦。

梦里崔晓燕站在戈壁滩上,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的白衬衫被吹得鼓起。她回过头,朝他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往戈壁滩深处走去。他追上去,但脚下的沙子陷住了他的脚,一步都迈不动。他喊她的名字,她听不见,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,消失在灰黄色的天地之间。

他每次都在这个时候惊醒。

睁开眼睛,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窗外还是黑的,离天亮还早。他躺在床上,心跳得很快,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闭上眼睛,想再睡过去,但睡不着。

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,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,唱针卡在同一地方,反复地放着同一段旋律。

白天在学校里,他坐在座位上,看着黑板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他盯着黑板上粉笔字的影子,想起器材室窗户上糊着的报纸。他听到走廊里有人跑过去的声音,想起崔晓燕捂着嘴冲出去的脚步声。他想集中注意力,但注意力像一只不听话的鸟,从这根树枝飞到那根树枝,怎么都叫不回来。

他的成绩还在往下掉。沈老师找他谈了一次话,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分心了,他说没有。沈老师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:“你要是有什么困难,可以跟老师说。”文杉点了点头,走出了办公室。

他没有困难。他的困难说不出口。

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,吴渭来找他了。

吴渭的脸色不太好,眼窝深了一些,颧骨高了一些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部分。他靠在白杨树上,嘴里叼着一根烟,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暗的。

文杉走过去,吴渭把烟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灭。

“别抽烟了。”文杉说。

吴渭没有说话,他们一起走到操场边的杨树下。操场上没有人,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,篮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
“我想过了,”吴渭低声说,“不能就这样算了。”

文杉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吴渭说的“算了”是什么意思。

“她死了,”吴渭说,“她爸是哑巴,她妈……也许比哑巴更哑,没人能帮她。但她死了,那个人还活着。他还站在操场上,还吹着哨子,还在上课。”
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声音里的愤怒像一锅烧开了的水,汹涌地翻滚着,烫得锅盖都在跳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文杉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吴渭说,“但我不能让他在这儿……这么好好的……活着。”

文杉看着远处那排废弃的器材室。门关着,窗户黑着,但他知道那扇后门还开着,那些垫子还在。那个人还在。

他从器材室里走出来,拍拍身上的灰,戴上体育老师的面具,走到操场上,吹着哨子,笑眯眯地看着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学生。

“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?”吴渭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能不能查出来?”

文杉想了想,他想起徐东海的女儿——徐琳琳。

“我去查。”文杉说。

“你怎么查?”

文杉没有回答。他不想告诉吴渭他要干什么。

从那天起,文杉开始悄悄地跟踪徐琳琳。

课间的时候,他站在走廊上,看着徐琳琳从教室里出来,去厕所,去水房,跟同学在走廊上聊天。他记下她走的路线,记下她跟谁说话,记下她放学后往哪个方向走。

放学的时候,他背着书包,不回家,远远地跟在徐琳琳后面。她走得不快,跟同学说说笑笑的,有时候停下来买个冰棍,有时候蹲下来系鞋带。文杉跟在后面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低着头,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,假装在看路边摊上的杂货。

他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全是汗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。跟踪一个女高中生,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儿。他觉得自己这样做并不磊落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
他跟踪了三天,摸清了徐琳琳回家的路。

她从校门口出来,沿着主街走一段,拐进一条巷子,翻过一条铁道。那是一条专供货车运行的轨道,白天基本没什么车通过,过了铁道,再拐进另一条巷子。巷子两边都是居民楼,暗粉色的,显得很旧。她走到一栋楼前停下来,从书包里掏出钥匙,打开单元门,走了进去。

文杉站在巷口,擡起头,数了数那栋楼的楼层。一、二、三、四,总共五层。他看到徐琳琳上了三楼,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打开靠东边的那扇门,走了进去。门关上了。过了一会儿,那扇窗户的灯亮了。

徐东海家住在三楼,靠东边的那间。

文杉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窗帘没有拉严实,透出一条缝隙。他想知道徐东海在里面做什么。他在吃饭?在看电视?在扮演一个体贴的丈夫、慈爱的父亲?还是在计划明天晚上去器材室找下一个目标?

他什么都看不到。他只知道那个人在里面,活着,吃饭,睡觉,做着一切正常人做的事情。而崔晓燕死了。

他转过身,走了。走出去很远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。灯还亮着。他把那个地址刻在了脑子里。

第二天,他和吴渭在废弃的铁道上见面。

他们坐在枕木上,一人一瓶汽水。汽水已经不凉了,温吞吞的,气泡也没了,喝起来像糖水。远处戈壁滩上的风带着沙土的气息,吹得他们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。

“我知道徐东海家住在哪儿了。”文杉说。

“地址确定吗?”

文杉点了点头。

“然后呢?”文杉说,“知道了地址,然后怎么办?”

吴渭没有回答。他把汽水瓶放在脚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。烟雾在暮色里散开,像一团化不开的雾。文杉有些厌烦地皱起眉头。

“我们可以等,”吴渭说,“等他下班,等他回来,在路上截住他……把他打一顿。”

“打一顿能怎么样?他明天照样去上班,照样上体育课。”
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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