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0话:无明火】（2 / 2）

文杉没有说话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打一顿没用。不打一顿更没用。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胡同。

他恨徐东海，恨不得他死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让他死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”吴渭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去告他？”

“告他？拿什么告？没有证据，没有人证。那些女孩不会站出来说话的。崔晓燕宁可死都不肯说，别人更不敢。”文杉的声音有些急，“你去告他，他会反咬一口，说你诬告。到时候你工作都没了。”

吴渭沉默了。他吸了一口烟，吐出来，烟雾在暮色里慢慢上升，消散在昏暗的天空里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戈壁滩上，落在那条灰黄色的天际线上。

“我爸，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，“被人说是反革命，把他抓起来，关了好几天。他出来以后，想申冤，没有人理他。他去告，没有人听。后来他就……上吊了。”

吴渭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碾灭。他没有看文杉，目光还停留在远处。

“我不相信那些人。我不相信什么正义。我爸死了，那些人还活着。没有人替他讨公道。现在也是一样，没有人会替崔晓燕讨公道，除非我们自己来。”

文杉靠在铁轨上，仰起头，看着天空。

天快黑了，星星还没出来，只有一层灰蓝色的暮霭压在上面。他想起崔晓燕。想起她站在戈壁滩上，风吹着她的头发，她笑了一下。想起她在笔记本上一遍一遍地写着徐东海的名字，划掉，再写，划掉，再写。他想起那些被划破的纸页，那些凸起的纤维，那些硌着手指的伤口。

他不想再想了。但他的脑子不听话。

吴渭忽然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
“我有个师父，你知道吗？”

文杉点了点头，吴渭既然是“学徒”，那他一定得有一个师父。

“我师父人实在，对我挺好的。”

吴渭揪起地上的一根狗尾巴草，在手指上慢慢地缠绕。

“前几天我受了伤，师父带我去卫生所。回来的时候在路上走，他看我心不在焉的，就跟我说了一些话。”吴渭把手插进口袋里，摸了几下，又抽出来，什么都没拿，“他说，他老家的人从小就不怕死。不是因为胆子大，是因为见得多了。谁走了，送一程，烧点儿纸，哭一场，该干嘛干嘛。他们相信人死了会去另一个地方，那个地方就在我们这边的下面，是倒着的。也有一样的街，有铺子，有茶喝。”

文杉看着吴渭的侧脸。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，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。他的眼眶有些红，但没有哭。他的嘴唇在抖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
“他说，人死了不是真的没了。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，只是你看不见她了。但她还在。”

吴渭停了一下，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他还说，人在世上活着，就像在戈壁滩上走路。风大，沙子多，走得很累。但你知道前面有个家在等你。死，就是那个家。”

他把石头扔了出去。石头落在远处的沙土地上，弹了一下，不动了。

文杉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远处的戈壁滩，分不清哪里是天，哪里是地。也许就像吴渭的师父说的那样，他眼前的世界下面，还有另一个倒置的世界。

“你师父真好，”文杉说，“你信他说的吗？”

吴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双手撑在铁轨上，仰起头，看着天空。天已经黑了，星星出来了，零零散散地洒满了整个天空，使天与地变得分明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希望是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