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9话:哑谜】(1 / 2)
【第39话:哑谜】
五月中旬,吴渭受了伤。
那天他在机务段检修机车,爬到车头上检查蒸汽管道。管道的接头松了,他用扳手拧紧,用力过猛,手一滑,扳手磕在手指上,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被刮掉了一层皮,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孙叔在下面听到他骂了一声,于是冲他喊:“怎么了?”吴渭没吭声,捂着手指从车头上爬下来,工装袖口上已经洇开了一片暗红色。
孙叔拉着他去了卫生所,医生给他消了毒,上了药,用纱布包了两圈,叮嘱他这几天别沾水,别用力。吴渭点着头,心不在焉的。
回去的路上,孙叔走在他旁边,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吴渭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孙叔看了他一眼,“你魂不守舍的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干活的时候走神,烧火的火力不稳,瞭望的时候盯着一个地方半天不转眼。你当我看不出来?”
吴渭低着头,走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路边有几棵白杨树,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地响。
他站住了。
“孙叔,”他没头没脑,语无伦次地说,“有个……女孩儿,她……她不在柳镇了。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,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”
孙叔没有说话,只是站着,看着远处那条延伸到戈壁滩深处的铁轨。
“唉,年轻人,心思重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但你不能让它把你压垮了。你还有车要开,有路要走……有些事,放不下也得放。”
吴渭没有回答。他知道孙叔说得对。
五月的一个下午,吴渭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的手指还没好利索,纱布还没拆,但他不想再等了。他骑上车,沿着那条土路,一直往东。他骑得很快,骑到苇子峡村口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他把车停在老榆树下,走到崔晓燕家门前。
院门关着,他敲了敲门。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开门的是崔晓燕的爸爸。
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看不出颜色的旧褂子,肩膀上的布磨破了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脸颊瘦得凹了进去。
吴渭看着那张脸,愣了一下。上次见到崔晓燕的爸爸,是去年夏天,在崔晓燕家的院子里。那时候他看到吴渭和文杉,还笑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,眼睛里是有光的。
但现在,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,只剩下一潭灰暗的、毫无波澜的死水。
吴渭张了张嘴,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。
“叔叔,”他终于挤出了几个字,“我……我是晓燕的同学。我姓吴,以前来过的。我想问问……她回来了吗?”
崔晓燕的爸爸看着他,不说话。当然,他不会说话。
他就那么看着吴渭,眼睛里那潭死水忽然起了波澜——不是涟漪,是风暴。他的嘴唇开始发抖,太阳xue两侧的血管突兀地暴起。
他擡起手,朝吴渭挥了一下。不是打招呼的挥,是赶人走的挥。他动作很急,很用力,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从眼前赶走。
吴渭没有反应过来,又往前走了一步,崔晓燕的爸爸伸手推在他胸口上,把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。
吴渭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——他事先准备好的,怕自己说不清楚的时候可以写。他把纸递过去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叔叔,我只想知道晓燕在哪里,我不会打扰她。”
崔晓燕的爸爸看了一眼那张纸,没有接。他看到纸上的字,脸上的表情变了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让人害怕的东西。
是绝望。是那种已经沉到了底、再也浮不上来的绝望。
他推开吴渭的手,抢过他手里的纸和笔,把纸按在门板上写字。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像个小学生。他把纸递给吴渭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。
吴渭接过来,低头看。
纸上写着:晓燕死了。
吴渭觉得纸上的那些字在晃。他把纸攥在手里,攥成了一团,又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还是那几个字。没有变。
崔晓燕死了。崔晓燕死了?
他觉得瞬间天昏地转。
他擡起头,想再问一句,但他看到崔晓燕的爸爸双手放在脖子两侧,向上拉,做出一个“上吊”的动作。
吴渭不懂手语,但这一刻他看懂了。
她,自杀了。
崔晓燕的爸爸靠在门框上,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。泪水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,淌进皱纹里,淌进嘴角,淌进下巴上那些没刮干净的胡茬里。
他没有声音,他只是一个不会说话的父亲,只是无声地哭泣。
吴渭张了几次嘴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崔晓燕的爸爸擡起手指着巷口的方向。手还在抖,食指指着那条土路,那条吴渭来时的路,那条通向柳镇、通向外面的路。
吴渭麻木地转过身,呆呆地向前走。走出去十几步,忽然跑了起来。跑过崔晓燕家院门前那段路,跑过那棵老榆树,跑出村口,跑到自行车旁边,蹲了下去。他把脸埋在手臂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风从棉花地里吹来,棉叶哗哗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一句他听不懂的话。他蹲了很久,久到太阳落下去,久到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。
他陆续听到一些路过的村民细碎地讨论着:“听说了吗?哑巴家的女儿自杀了。”
不知什么时候开始,他的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。
他站起来,推起自行车,跨上去,蹬了一脚。他骑得很慢,像没有力气再快。路两边的棉苗还在生长,还在风里摇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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