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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38话:谷雨】(1 / 2)

【第38话:谷雨】

四月下旬的一个清晨,文杉被猛地摇醒。

他睁开眼,窗外天还没亮透,妈妈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慌张和喜悦交织的颤抖:“文杉!快起来!你姐要生了!”

他翻身下床,套上衣服,冲出房间。

到镇卫生院的时候,姐夫谷大鸣已经在门口等他们了,搓着手,走来走去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熊。看到文杉,谷大鸣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用力晃了晃:“文杉!我要当爸爸了!”文杉被他晃得头晕,还没来得及说话,谷大鸣已经松开他,又去晃温佩君的肩膀了。

镇卫生院的走廊很长,日光灯管嗡嗡地响,照得墙上白色的油漆发着惨淡的光。谷大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双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他的右腿在不停地抖,抖得整条长椅都在微微颤动。

温佩君坐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一块白底淡黄花纹的手帕,手帕已经被她拧成了一根麻花。

产房的门关着,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用毛笔写了一个黑色的“静”字。门缝里透出灯光,偶尔传来护士走动的脚步声,还有铁盘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
“怎么还没出来?”谷大鸣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才进去多久。”温佩君说,声音也不稳。

“有一个小时了。”

“生孩子哪有那么快。”温佩君顿了顿,“我生文杉的时候,从早上疼到晚上,疼了一整天。你别急,急也没用。”

谷大鸣又低下头,这回把脸埋在手掌里,不抖腿了,肩膀微微耸着。走廊里没有窗,看不到外面的天色。温佩君不知道现在几点了,只觉得自己在这里坐了很久,久到墙壁上的白色都在往眼睛里渗。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喊叫,短促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。谷大鸣猛地擡起头,眼睛瞪得很大,嘴唇哆嗦着。

“是文槿吗?”他问。

温佩君没有说话。她听出来了,那是文槿的声音,但她不能说。说了谷大鸣会冲进去,会撞开那扇门,会做出一切他能做的事。

她说,“你别动……”

话没说完,里面又传来一声,这一次更长,像是在用力,把所有力气都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。谷大鸣站了起来,又坐了下去,双手攥着膝盖,指节泛白。温佩君把手帕叠了叠,塞进口袋里,也攥紧了手指。

又过了不知多久,产房里忽然安静了。

那种安静不对劲。不是停下来喘口气的安静,是一种突然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、终于完了的安静。温佩君擡起头,盯着那扇门。谷大鸣也擡起头,两个人都不动了。

几秒钟后,一声婴儿的啼哭从门缝里挤了出来。声音不大,但很亮,像一把剪刀划破了那片安静。谷大鸣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一推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他站在产房门口,手举了起来,悬在半空中,没有敲。

“是个女孩。”里面有人说,声音隔着门,模模糊糊的。

谷大鸣的手放了下来,转过身,看着温佩君。他的眼睛里全是泪,深深的眼眶被泪水浸湿了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
“妈,”他说,声音激动地颤抖,“我有闺女了。”

温佩君拍了拍他的肩膀,她的眼眶也红了,但她在忍。她忍了一辈子,从丈夫死后,从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开始,她就学会了忍。这种场合,她也能忍。

产房的门开了,护士抱着一个包被走出来。

“母女平安。来,你们看看吧。”

谷大鸣伸出手,又缩了回去,在手背上使劲蹭了蹭,好像生怕把这个柔软的小生命碰坏了。温佩君走上来,伸出手,接过那个小东西。

他们低下头,看着包被里那张皱巴巴的、红彤彤的小脸,嘴巴一张一张的,还在哭。

“文杉,”温佩君把怀里的包被往文杉面前送了送,“你看看,你外甥女。”

文杉低下头,看到了那张脸。

很小,比他的巴掌还小。脸上皱巴巴的,皮肤红红的,像一只刚剥了皮的兔子。眼睛闭着,睫毛短短的,嘴巴微微张着,像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。头上的胎毛又软又黄,贴在头皮上,像一层薄薄的绒毛。

文杉盯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,但他确实想哭。

“她叫什么?”他问。

“谷雨。”谷大鸣说,“你姐取的,二十四节气那个谷雨。”

文杉伸出手,用食指轻轻碰了碰那只露在包被外面的小手。手指碰到的一瞬间,那只小手忽然攥紧了,握住了他的食指。力气不大,但很紧,像是抓住了什么不想松开的东西。

文杉愣住了,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。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,用她全部的力量,握住了他的手。

谷雨满月那天,温佩君在家里摆了桌酒。

来的人不多,都是亲近的老邻居。温佩君从早上就开始忙,杀了一只鸡,炖了一锅汤,又炒了几个菜。文槿抱着谷雨坐在沙发上,谷大鸣在旁边站着,时不时伸手去摸谷雨的脸,被文槿一巴掌拍开。

“你手脏。”

“我洗过了。”

“再洗一遍。”

谷大鸣又去洗手了。

敲门声响的时候,文杉去开门。门外站着隔壁孙叔,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布袋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翻领外套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胡子也刮干净了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。

“孙叔。”文杉侧身让他进来。

孙允珩走进屋,看到沙发上抱着孩子的文槿,脚步慢了一下。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包被,目光从未有过的柔软。那目光像是一只手,慢慢地、轻轻地伸过去,怕惊动了什么。

“这孩子叫什么?”他问。

“谷雨。”文槿笑着把包被往外送了送,“孙叔,您看看。”

“这名字好,雨生百谷。”

孙允珩走过去,弯下腰,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文槿怀中的孩子。他没有伸手去碰,怕手上的茧刮到孩子的皮肤。他只是看着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。

“长得真心疼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眉眼像爸爸,脸型像妈妈,长大了肯定好看,比你和大鸣都好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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