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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37话:信】(1 / 2)

【第37话:信】

四月的柳镇,春天终于来了。

戈壁滩上的雪化干净了,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沙土。白杨树抽出了绿色的嫩芽,铁轨旁边的草也绿了,一小片一小片的,像是谁在地上洒了一把绿色的碎玻璃。风不那么冷了,吹在脸上,带着一点儿潮湿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消息。

但文杉觉得,这个春天跟他没什么关系。

他每天背着书包上学,下课,放学,回家。日子像一台被卡住了的留声机,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地转,发出单调的、刺啦刺啦的声响。

他坐在教室里,老师在上面讲课,他在下面听着,但那些内容像水一样从耳朵里流进去,又从另一只耳朵里流出来,什么都留不住。他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个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空座位。课桌还在,椅子还在,但那个人不在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

“于文杉。”沈老师林老师敲了敲黑板,“这道题你上来做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,拿着粉笔,看着那道函数题,脑子一片空白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下面有同学开始小声说话。沈老师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,说:“下去吧。”

他回到座位上,低下头,把脸埋在胳膊里。他能感觉到同学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有好奇的,有同情的,有漠不关心的。

他不在乎。他什么都不在乎。

四月中旬,姐姐文槿回家待产了。

她请了产假,住到了娘家。姐夫谷大鸣把她送回来的时候,拎着大包小包,有换洗的衣服,有红枣桂圆,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搪瓷脸盆。

谷大鸣是个混血儿,个子很高,脸庞棱角分明,眼窝很深,看起来有些凶。他在铁路上当乘警,穿着制服的时候,腰上别着手铐,走路带风,连小偷见了都躲着走。

但此刻,他弯着腰,把姐姐的行李一件一件地搬进屋里,小心翼翼地把脸盆放在桌上,转过身,扶着姐姐在沙发上坐下。

“慢点慢点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不像一个一米八几的大汉,“靠着,靠着,这样是不是舒服点儿?”

姐姐被他伺候得有些不好意思,推了推他的胳膊,说:“行了,我又不是病人。”

“你比病人还金贵。”谷大鸣说,蹲下来,给她把拖鞋摆正。

文杉站在门口,看着姐夫蹲在地上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这个男人在火车上能把扒手按在地上动弹不得,在家里却像一只温顺的大狗。他看到文杉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走过来,一巴掌拍在文杉的肩膀上。

“文杉,好好学习,将来你姐肚子里的小家伙还指望你教他呢。”

文杉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。他笑了笑,说:“姐夫,你轻点儿。”

谷大鸣哈哈笑起来,笑声很大,连窗户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
姐姐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圆鼓鼓的,把碎花衬衫撑得紧绷绷的。她走路的时候,一只手扶着腰,一步一步地挪,像个企鹅。

文杉有时候看着她,会想起崔晓燕。

如果她没有去做那个手术,她的肚子是不是也会有这么大了?那个孩子如果还在,会是什么样子?

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掉。他告诉自己,事情已经过去了,崔晓燕已经去了市里打工,开始了新的生活。但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。他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,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人欺负她。

妈妈每天早上起来给姐姐做早饭,小米粥煮得稠稠的,卧一个荷包蛋,切一小碟咸菜,端到床边。姐姐有时候胃口不好,吃不下,妈妈就坐在旁边陪着,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下去,像哄小孩。

“多吃点儿,孩子才有营养。”温佩君说。

“妈,我吃不下了。”

“再吃两口。”

姐姐又吃了两口,把碗递给温佩君。温佩君接过碗,去厨房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地响,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消瘦,但很稳。

文杉走进自己屋里,关上门,坐在书桌前,翻开课本。化学,摩尔浓度。他盯着那些化学式,看了很久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
突然,他听到客厅里传来姐姐的一声惊叫,然后是妈妈的脚步声,急匆匆的。他放下笔,跑出去。

姐姐站在客厅中间,捂着肚子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怎么了?”文杉问。

“没事,”姐姐吸了一口气,“这小家伙踢了我一脚。”

温佩君走过来,扶着她坐到沙发上,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,按了按。姐姐又吸了一口气,但这次是笑了。

“又在踢了。”

文杉站在门口,看着姐姐的肚子,看着妈妈的手覆在上面。那里面有一个人,一个他还没见过的人,正在用脚踢着妈妈的肚子,急着要出来。他忽然想到,崔晓燕的肚子里,曾经也有一个人。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
温佩君擡起头,看到文杉脸色发白,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?不舒服?”

“没有。”文杉摇了摇头,转身走回屋里,关上了门。

他坐到书桌前,打开课本。数学,解析几何。他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,x轴,y轴。他画了一条抛物线,开口向上,像是一张张开的口。他看着那张口,忽然想到,如果他有勇气,他应该去找崔晓燕。不管她在哪里,不管她愿不愿意见他,他应该去找她。

但他没有勇气。他只有这张纸,这支笔,这条画不直的抛物线。

他趴在桌上,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后背上,很凉。

他什么都看不进去,索性不看了。

他站起身,走动了几步,拿起桌上的一张报纸,是前几天的《柳镇日报》。

他随手翻着报纸,第三版的中缝里,有一则小广告被框了起来。标题是“柳镇·戈壁魂征文启事”,下面写着:为丰富柳镇人民课余文化生活,镇政府与文化馆联合举办首届“戈壁魂”征文比赛,面向全镇文学爱好者征集作品。题材不限,体裁不限,字数不限。截稿日期1984年4月30日。优秀作品将结集出版。欢迎踊跃投稿。

文杉盯着那则启事看了很久,目光落在“戈壁魂”三个字上,他想起站在瀚海公园山顶上,看到的那片灰黄色的、一望无际的戈壁滩,想起风,想起三个人站在那里的影子。

他想了想,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,拧开钢笔帽,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:“很多人说,戈壁是荒凉的、死寂的、没有温度的。可我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十七年,我知道,戈壁从来都不冷。它只是沉默,把所有的欢喜、眼泪、秘密、遗憾,都藏进漫天风沙里,不声张,不评判,只静静看着一代又一代人,在这里长大,又在这里离开。”

他写得很慢。有些句子写出来了,觉得不对,划掉,重写。有些段落写了一半,停下来,想了很久,才继续往下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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