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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37话:信】(2 / 2)

他不是在写作文,而是在把那些日子从心里掏出来,一个一个地摆在纸上。他怕时间久了,会忘。

“风沙会落,火车会走,影子会淡,可戈壁永远都在。它会记得这片土地上,来过的人,走过的路,藏过的秘密和未说出口的牵挂。”

他写到这里,笔停了。

他没有再改。他把稿纸叠好,装进信封,在信封上写了“征文投稿”四个字,塞进书包里。

第二天,他把信封投进了邮局门口的绿色邮筒。信封掉进去的时候,发出“咣当”一声轻响,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,又像是什么东西飞走了。

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,文杉的名次掉到了全班第十五名。

他以前从来没有跌出过前五。沈老师在发试卷的时候,叫了他的名字,把他的试卷递给他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于文杉,你最近状态不对,自己要注意。”

文杉接过试卷,看了一眼上面的分数。68分。他把试卷折起来,塞进桌斗里,没有看第二遍。

下课后,沈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,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。他说没有。

沈老师说:“那你要抓紧了,高二下学期很关键,再这样下去,高三会更吃力。”

文杉点了点头,说“知道了。”

他走出办公室,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暖洋洋的。他站在那道光里,却没有觉得暖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。也许每个地方都出了问题。他的脑子里塞满了不该塞的东西——崔晓燕的眼泪,器材室里的哭声,徐东海在月光下的侧脸。这些东西像一群苍蝇,嗡嗡嗡地围着转,赶不走,也打不跑。

吴渭的学徒期满一年了。

一年前的这个时候,他刚来柳镇,什么都不懂,连铲煤都铲不好。现在他能一个人看仪表,能听出轴箱轴承的异响,能在孙叔不在的时候独自瞭望一段路。孙叔说,照这个速度,再过两年,他就能考副司机了。

但他并没有觉得高兴。

日子变得重复。每天早起,跟班,烧火,瞭望,下班,吃饭,睡觉。一周排班五天,休息两天,休息的时候也不知道该干什么。没有理论课了,没有篮球打了,没有崔晓燕了。

他像是一台被编好程序的机器,按照固定的轨迹运转,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期待。

四月初的一个傍晚,吴渭从机务段出来,在门口的信箱里拿到了一封信。

信封上的字是妈妈写的,歪歪扭扭的,有些潦草。他拆开信,站在路灯下看。信上说,家里一切都好,妹妹又长高了一点儿。妈妈说,邻居张婶给介绍了一个姑娘,邻村的,比他大两岁,人很老实,会做饭会做针线,家里人也本分。问他什么时候能请假回来一趟,见见面,要是合适,先把亲事定下来。

吴渭拿着信,在路灯下呆呆地站了很久。

他把信折好,塞进口袋里,慢慢往宿舍走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碎石路上,像一个弯着腰的问号。

回到宿舍,他坐在床边,又把信拿出来看了一遍。邻村的姑娘,比他大两岁,会做饭会做针线。他想,如果他没有来柳镇,他也许就在陕西老家,找一个这样的姑娘,结婚,生孩子,种地,一辈子。

但他来了柳镇,他遇到了崔晓燕。他见过崔晓燕站在沙枣树下的样子,见过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,见过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他见过她穿白衬衫走在那条土路上,马尾辫一甩一甩的。他见过她在棉田里弯着腰掐棉尖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他见过她。他不可能去见别的姑娘了。

他拿出信纸,开始写回信。他写得很慢,有些字写错了,划掉重写。他跟妈妈说,他现在还不想谈对象,学徒还没出师,没有精力想这些。说完这些,他又加了一句——“妈,您别操心我了,我自己的事,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
他把信装进信封,贴上邮票,准备明天去寄。

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——那张在瀚海公园拍的照片,崔晓燕在沙枣树下的那张,他偷偷洗了两张,自己留了一张。

他把照片举到灯下看,看她的侧脸,看她被风吹起来的头发,看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“你在哪里?”吴渭对着照片,小声说了一句。

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他。她永远都不会回答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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