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5话:岁末】(2 / 2)
门忽然响了。
咚咚咚。
孙叔站起来,去开门。吴渭坐在沙发上,手里捏着酒杯,看着门口的方向。门开了,一个女人站在门外,四五十岁模样,瘦长脸,头发盘在脑后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围巾围得严严实实。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,盆上盖着一块白布,热气从布边冒出来。
“老孙,今天是小年了,给你送盘饺子。”女人的声音很柔和。
孙叔接过搪瓷盆,掀开白布看了一眼,笑了。“文槿她妈,你太客气了。”
“什么客气不客气的,邻里邻居的,包多了,吃不完。”女人往里看了一眼,看到了吴渭,“哟,有客人?”
孙叔侧过身,让女人的视线看得更清楚一些。“我徒弟,叫吴渭。今天叫他来家里吃顿饭。”
女人看了吴渭一眼。吴渭放下酒杯,站起来,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阿姨好。”他说。
女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“好,好,”她说,“你坐着,别起来。”
孙叔对她说:“一个人从陕西来的,不容易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,得意的不太明显,但吴渭听得出来。
“小伙子能干,烧火学了不到半年,比人家学了一年的还强。”
“真不错。”女人点了点头,又看了吴渭一眼,“好孩子,好好跟你师父学,能学到真本事。”
“嗯。”吴渭说。
女人没再说什么,跟孙叔道了别,转身走了。孙叔关上门,把搪瓷盆端到桌上,掀开白布,饺子还冒着热气,白生生的,一个个挤在一起,像一群胖娃娃。韭菜鸡蛋馅的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文槿他妈包的饺子,好吃得很。来,尝尝。”孙叔把盆往吴渭面前推了推。
吴渭夹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皮薄,馅儿多,韭菜切得细,鸡蛋炒得嫩,咸淡正好。
孙叔咬了一口饺子,像是自言自语地说,“她男人也是铁路上的,跟我一批分来的,可惜,走得早。”
吴渭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他又夹了一个饺子,蘸了醋,塞进嘴里。醋是陈醋,酸,但酸得正好,配着韭菜的鲜味,让人停不下来。他吃着饺子,喝着酒,觉得身上暖了。
他想了想,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女人,好像熟悉,但又陌生。
大年三十那天,吴渭值夜班。
铁路没有假期,火车一年到头都在跑,人就得一年到头跟着。年三十的白班被老师傅们占了,夜班留给了他。他无所谓。反正他一个人,一个人在宿舍过年和在火车头上过年,没什么区别。
下午五点多,他在食堂吃了年夜饭。食堂做了几个菜,还有一盆饺子,羊肉胡萝卜馅的。食堂的大师傅还把自己存的半瓶酒拿了出来,给每个留下的人都倒了一杯。大家碰了杯,说了几句吉祥话,就散了。
吴渭回到宿舍,换上工作服,检查了工具袋。手电筒、扳手、信号旗、棉纱,一样一样清点过去,确认都带了。他把工具袋挎在肩上,锁好门,走下楼梯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他摸黑走下楼,踩在台阶上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。
出了楼门,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楼下,擡头看了看天。星星很少,云层很厚,月亮躲在云后面,透出一点模糊的光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炒豆子。空气里有火药味,淡淡的,混着煤烟的气息。他深吸了一口,呛得咳嗽了一声。
他走到机务段的时候,交接班的人已经在等他了。老赵是白班的司机,五十多岁,满脸疲惫,眼白上全是红血丝。他把车钥匙递给吴渭,说:“车在2号站台,煤水加满了,压力正常,你检查一下就可以走了。”
“今天跑哪条线?”
“柳镇到吐鲁番,货列。夜里十一点发车,明天下午回来。中间停三个站,都在后半夜。”老赵搓了搓脸,“慢得很,你熬得住吧?”
“熬得住。”
老赵看了他一眼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年轻人,能熬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三天不合眼照样开。”他拍了拍吴渭的肩膀,走了。烟雾在他身后散开,在路灯下像一团化不开的雾。
吴渭走上机车,检查了一遍仪表。蒸汽压力正常,水位正常,制动正常。他拉开炉膛门,火还在烧,红彤彤的,烤得他脸上发烫。他用铁锹铲了几锹煤,甩进去,把火养旺,然后关上炉膛门,在驾驶室里坐下来。
驾驶室不大,被炉膛烤得热烘烘的,和外面的冷风隔着铁皮。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气,他用手套擦了擦,露出外面黑黢黢的夜色。站台上空无一人,只有一盏灯,在风里微微摇晃,灯光昏黄,照在铁轨上,把两条钢轨照得泛着寒光。
远处又传来鞭炮声,比刚才密集了一些。他看了看墙上的钟,快十二点了。他想起小时候在陕西老家,大年三十的晚上,他跟妹妹坐在炕上,等着妈妈把饺子端上来。
他爸还在的时候,会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鞭炮,带他到院子里放。他怕响,捂着耳朵躲在他爸身后。他爸笑他,说男子汉大丈夫,怕什么。
后来他爸不在了,过年就没什么意思了。
十二点到了。
远处镇子方向的鞭炮声忽然大了起来,噼里啪啦的,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。有人在放烟花,一朵一朵的,在天上炸开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,把夜空照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
吴渭坐在驾驶室里,隔着结了霜的玻璃,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就着仪表盘上微弱的灯光,看了一会儿。那是他和文杉的合照,在瀚海公园的亭子前面,亭子顶上有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。
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口袋,拍了拍。然后拉响汽笛,汽笛声在夜色里拖得很长很长,像是在跟这个年告别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——新年快乐。
火车缓缓启动了。车轮碾过铁轨接缝,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,一下,一下,一下,像一个人的心跳。他握着操纵杆,看着前方的铁轨,两条钢轨在黑夜里泛着寒光,伸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他想起文杉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说好了,你开车,来南方看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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