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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35话:岁末】(1 / 2)

【第35话:岁末】

柳镇中学的寒假开始以后,吴渭觉得日子忽然空了一大截。

他看着宿舍窗外灰蒙蒙的天,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吊在半空中,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

他想起崔晓燕,想起那个在火车站消失在人群中的灰色背影,想起文杉遮遮掩掩的眼神,想起器材室里月光下的那张脸。他想去找文杉问个清楚,但文杉放假后就不见了踪影。

他这时才发现,他连文杉家在哪儿都不知道。

有一天,他把之前在瀚海公园拍的胶卷拿到照相馆去洗。等了三天,取回来一个纸袋,里面装着一叠照片。他站在照相馆的柜台前就拆开了。

第一张是他和文杉在亭子前的合影,两个人站得很近,文杉的手搭在他肩膀上,笑得很开。他自己也笑了,笑得露出牙齿,像个傻子。他翻到第二张,手忽然停住了。

是崔晓燕。

她站在沙枣树下,侧脸看着人工湖,发丝被风吹起来,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。她的表情很安静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她没有刻意摆姿势,就自然地站着,像一棵长在湖边的树。

吴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咳嗽了一声,他才回过神来。

他把照片装回纸袋里,付了钱,走出照相馆。

冬日的阳光很白,但照在脸上的时候不暖。他站在门口,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又看了一遍。崔晓燕的脸在阳光下几乎透明,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,像两把小小的扇子。

他想,一定要把这张照片送给她。

送照片是个好理由。他想不出别的理由了。

他选了一个没有排班的日子,去了苇子峡。冬天的路不好走,土路被冻硬了,坑坑洼洼的,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。路两边的棉花地已经收完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棉秆,灰褐色的,一根一根地戳在土里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。风很大,从戈壁滩上吹过来,不带一丝水分,打在脸上像刀割。

他走到苇子峡村口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,把那张照片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来看了看,又揣回去,拍了拍,确定放好了,才往崔晓燕家走。

院门关着。门板上的漆掉光了,露出灰白色的木头,木头上有几道裂缝。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,深吸一口气,敲门。

咚咚咚。

没有人应。

他又敲了三下,这次重了一些。过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声音。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探出头来,仰脸看着他。

小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袖口上沾着鼻涕,脸上冻出两坨红。他的眼睛很大,黑亮黑亮的。

“你找谁?”小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。

“我找崔晓燕。”吴渭说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,“我是她的同学。”

小男孩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,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坏人。他摇了摇头。

“我姐不在家。她去市里打工了,不回来了。”

吴渭愣了一下,“不回来了?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去打工了,在工厂里,”小男孩说,“我妈说她过年也不回来。”

吴渭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问她在哪个工厂,但问了又能怎样?他还能去市里找她不成?他把手伸进衣兜里,摸到那张照片,犹豫了一下,还是掏了出来。

“这个,”他把照片递给小男孩,“帮你姐收着,这是她的照片。”

小男孩接过去,低头看了看,眼睛亮了一下,说:“真好看。”

“嗯。”吴渭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我叫崔晓虎。”

“晓虎,”吴渭蹲下来,和小男孩平视,“你姐要是回来了,你跟她说,有个姓吴的同学来找过她。让她……让她好好的。”

小男孩不太明白地看着他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吴渭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身走了。他走了几步,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,门闩被重新插上,咯噔一声。

吴渭没有回头,他步子迈得很大,走得很快,快得风在耳边呼呼地响,快得他想把刚才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甩在身后。

她去市里打工了,不回来了。他想起文杉说过的话——“需要时间”。

时间是什么?是一列开出去的火车,越走越远,远到你看不见,远到你再也追不上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她,他甚至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他。

太阳已经落下去了,冷风吹着他的后背,推着他往前走。他像一个逃兵,逃出苇子峡,逃出那片荒凉的棉田,逃出那个关着门的院子。

小年那天,孙叔叫吴渭去家里吃饭。

吴渭从机务段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在食堂吃了一个星期的白菜炖粉条,嘴里淡出鸟来,听到孙叔说“来家里吃”,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他从枕头底下拿出攒的几块钱,在路边小店里买了两瓶白酒,用网兜提着,往孙叔家走。

孙叔家在铁路家属区,一栋豆绿色的三层楼。门没锁,敲了一下就开了。孙叔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毛衣,毛衣袖子磨出了毛球,但洗得很干净。他接过吴渭手里的酒,在手里掂了掂,笑了一下,转身进去了。

屋子很空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客厅的桌上已经摆了几个盘子——一盘面肺子,一盘花生米,一盘皮辣红,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。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,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,混着葱花的香气。吴渭在沙发上坐下,闻到那股味道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
孙叔从厨房端出一盘醋溜葫芦瓜,放在桌上,又在桌角摆了两个酒杯。他坐下来,拧开一瓶酒,先给自己倒了一杯,又把吴渭面前的杯子倒了个底儿。

“今天是小年,”孙叔说,“你也喝一口。”

吴渭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辣。

这酒不错,入口柔,但后劲大,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,烧到胃里,暖乎乎的。他又抿了一口,辣得龇了龇牙。孙叔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
“没喝过?”

“嗯,第一次喝白酒。”

“多喝几次就习惯了。”孙叔端起自己的杯子,喝了一大口,放下杯子,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,嚼得嘎嘣脆。

他们吃着,聊着。孙叔说机务段明年要来一批新车,内燃机,烧柴油的,不用烧火了。吴渭问他那我还用学烧火吗,孙叔说学,只要是火车,原理都一样,烧火是基本功,学会了没坏处。吴渭点了点头,又喝了一口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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