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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34话:划掉的名字】(1 / 2)

【第34话:划掉的名字】

体育器材室早已废弃,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,用报纸糊着。报纸破了,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。文杉蹲在那里,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看,吴渭静静地蹲在他旁边。

里面很暗,只有从门缝和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月光,在地上画出几条细细的白线。一个女生坐在墙角的一堆垫子上,背靠着墙,低着头,双手在整理自己的衣服。

她的头发散着,遮住了脸,看不清是谁。她一边系扣子,一边哭。

文杉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

他的目光从那个女生身上移开,扫视着器材室的每一个角落。墙角堆着生了锈的标枪,墙上挂着破了洞的体操垫,地上散着碎纸屑和烟头。

然后他看到了一扇门——器材室的后门。那扇门半开着,一个男人的身影正从那里走出去。他猫着腰,向左右看了看,确认周围没有人后,走了出去。

他的步子很轻,像一个鬼魂,从黑暗里飘出来,又飘进了黑暗里。

在他走出门的一瞬间,月光照在了他的侧脸上。

文杉认出了他。

体育老师。徐东海。

文杉几乎要尖叫出来。

徐东海的脸,文杉太熟悉了。整个柳镇铁中,都太熟悉了。

柳镇铁中只有这一个体育老师,各年级的学生,都认识这位徐老师。

徐老师吹着哨子,带着学生跑步;徐老师站在篮球场边,笑着给进球的学生鼓掌;徐老师在教师节联欢会上拉手风琴,拉了一首《节日的天山》。

所有人都说徐老师多才多艺,温文尔雅,是全校最受欢迎的老师之一。他挺拔而健壮,他的脸很和善,总是笑眯眯的,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。

但此刻,那张脸映在文杉的眼睛里,变成了另一种东西,让他觉得反胃,觉得一股凉气把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冻住。

他听到吴渭在旁边吸了一口凉气。

吴渭也看到了,他们都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
两个人蹲在窗户下面,一动不动,像两尊石雕。脚步声远去了。器材室里那个女生的哭声也渐渐小了,她擦了擦眼泪,偷偷从后门跑了出去。

后门还开着,月光从那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方块。那些垫子上还有她坐过的痕迹,凹陷的,温热的,像是一个人的体温还留在那里。

文杉慢慢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。他转过身,看着吴渭。吴渭靠在墙上,双手撑在身后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他的呼吸很重。

“那个男的是谁?”吴渭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,沙哑的,干涩的。

文杉没有说话。

“他是在……他是在……畜生!”

文杉还是没说话,一个冰冷又惊悚的念头,清晰无比地浮现在他脑海里。

吴渭擡起头,看着文杉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些棱角照得很清楚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的嘴唇在抖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
他脑子里的念头锋利而清晰,崔晓燕遭遇的一切,那个毁掉她、逼迫她、让她怀上孩子的人,就是徐东海。

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,双手握住吴渭的肩膀。

“你等一等,等一等,等我把事情弄清楚。”

月光落在他脸上,那张脸已经完全变了——是一个吴渭从来没有见过的、冷得像一块铁的人。

文杉捡起地上的书包,也许是冷风,让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没有说话,拎着书包,像醉酒一般跌跌撞撞地走了。

吴渭一个人站在墙根下的阴影里,他擡头看着天空。那天是满月,月亮很圆很亮,挂在仿佛空无一人的柳镇上空。

文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回家的。

夜风凶猛地灌进领口,但他不觉得冷。他只觉得脑袋里塞满了东西,让他的太阳xue胀痛。徐东海在月光下的侧影,像一张底片,死死地印在他的视网膜上,闭上眼睛就能看到,睁开眼睛也能看到。

他骑了一段路,忽然觉得腿发软,扶着路边的白杨树站了一会儿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树皮粗糙,硌着他的掌心,他疼了一下,知道这不是做梦。

他到家的时候,灯已经灭了,妈妈应该已经睡了。他摸黑进了自己的房间,没有开灯,把书包扔在床上,整个人倒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
他翻来覆去地想,器材室里的那个女生,她是谁?徐东海对她做了什么?他不敢往下想。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你其实知道。你早就知道了。

他的手攥紧了床单。他想起崔晓燕那双哭红了的眼睛,想起她颤抖的肩膀,想起她说的那句“我不能说”。她不是不能说,她是不敢说。她怕说了,没有人会相信。她怕说了,所有人都会说,是你自己勾引老师。她怕说了,她在这个学校、这个小镇、这个世界,就再也待不下去了。

他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躺了很久。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云里,房间彻底暗了。他以为自己睡不着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梦里全是碎片——徐东海的笑脸,崔晓燕的眼泪,器材室里那个看不清脸的女生背影。

第二天早上,文杉醒得很早。天还没亮透,他就穿上衣服,去学校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么早。

教室里空无一人,日光灯没开,只有窗外的晨光照进来,把课桌的影子拉成规律的几何线条。他走到崔晓燕的座位旁,站了一会儿。桌面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他弯下腰,看向桌斗。

里面有一些课本和笔记本,整整齐齐地摞着。最上面是一本数学练习册,封面有些卷角。下面是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,纸张有些旧了,边角磨出了毛。

文杉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,只是胡乱翻着。

他翻开那本笔记本,前面是课堂笔记,工工整整的字迹,一行一行,写得很认真。他用手指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中间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。

那一页没有笔记。

整页纸上,只写着一个名字。

徐东海。徐东海。徐东海。

从左上角写到右下角,密密麻麻的,有的横着写,有的竖着写,有的歪歪扭扭,像是一个人在发抖的时候写的。有些名字被人用圆珠笔狠狠地划掉了,划了一遍又一遍,纸都被划破了。划破了之后,又在旁边重新写,写完了又划,划完了又写。仿佛是一种无意识的、痛苦的仪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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