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3话：对峙】（1 / 3）

【第33话：对峙】

市里的手术做得很仓促，也很隐秘。温佩君陪着崔晓燕在陌生的街巷里熬过大半天，办妥一切，又赶傍晚的慢车折返柳镇。

秋日昼短，等火车慢悠悠驶入柳镇边界时，天色已经沉下来，冷风裹着暮色，把整条铁轨浸得黯淡无光。

温佩君一路小心照看着脸色惨白、脚步虚浮的崔晓燕，两人避开人流，低调走出站台。于文杉早就推着自行车等在出站口，神色焦灼，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崔晓燕身上。

崔晓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眉眼沉沉，连擡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
温佩君简单交代了两句，让文杉骑车送崔晓燕回苇子峡，自己先一步步行回家，也免得三人同行太过惹眼。

秋夜的路又冷又静，田埂两旁的棉株早已枯黄落败，枝叶干枯垂落，风一吹就簌簌作响。四下无人，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轻响。

文杉骑得很慢，稳着车把不敢颠簸，生怕晃到后座的人。崔晓燕轻轻坐着，双手紧紧地抓着车后座，一路沉默。

骑到苇子峡村口的时候，文杉停下来，把车支在路边。崔晓燕下了车，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，但比昨天有了一点儿神采，不再像一潭死水。

“到了。”文杉说。

“嗯。”

崔晓燕站在那里，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又合上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“文杉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妈……真是个好人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文杉看着她的侧脸，看到她的眼睛在暗夜里闪亮了一下，闪过一丝遗憾，也闪过一丝羡慕。

“我妈很善良……也很坚强。”文杉说。

“嗯。”崔晓燕点了点头，“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妈妈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了文杉一眼。

“谢谢你。还有，替我谢谢你妈。”

她转过身，这次没有再回头。

文杉看着她走远的方向，站了很久。风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，他打了个寒颤，才骑上车往回走。

文杉到家的时候，温佩君正在厨房里洗碗。她听到门响，没有回头，只是说了一句：“饭在锅里，自己盛。”

文杉走进厨房，从锅里盛了一碗粥，端到餐桌前坐下。粥已经不太烫了，他喝了一口，小米的味道在嘴里散开，糯糯的，稠稠的。

温佩君洗完碗，擦干手，在他对面坐下来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喝粥。

文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放下碗，擡起头。

“妈，您吃了吗？”

“吃了。”温佩君说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，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

“妈，”文杉低下头，“对不起。”

温佩君的手指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叩。

“别说了，我都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
文杉擡起头，看着妈妈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眉头皱得很紧。

“我在火车上问过她了，”温佩君说，“孩子不是你的。你是想帮她，才撒谎的。”

文杉张了张嘴，欲言又止。他低下头，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，米粒已经凉了，黏在一起，成了一坨。

温佩君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很长，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，撑了很久，终于放了出来。

“你从小到大，没骗过我，”她说，“这是第一次。”

“妈，对不起。”

“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。”温佩君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，很快又压了下去，“你帮人，是对的。但你撒谎，就不对。尤其是这种……这种会害了你的谎。”

文杉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妈妈说的是对的，但他也知道，如果他说了实话，妈妈也许还是会帮忙，但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——不问缘由，不问代价，二话不说就伸出手来。

他赌的是妈妈的善良，而善良这种东西，有时候需要用谎言去测试。

“她不肯说是谁，”温佩君说，“但我看得出来，她是被欺负的。不是……不是自愿的。”

文杉攥紧了手里的筷子。

“文杉，”温佩君说，“你听妈的，不要再掺和这件事了。”

“妈——”

“我不是不让你和她来往，”温佩君打断了他，“我说的是，你不要再去查是谁干的。你查不出来的。就算查出来了，你又能怎么样？你一个高中生，你能做什么？”

文杉没有回答。他低着头，看着碗里那坨凉了的粥，用筷子把它搅散了，米粒在米汤里浮浮沉沉。

“你明年就高三了，最重要的是学习。”温佩君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低到文杉几乎听不清，“咱们家孤儿寡母的，惹不起这些事，你心思得放在正地方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，站起来，把文杉面前的碗收走了。

文杉坐在餐桌前，听到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。

他想起崔晓燕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妈真是个好人。”他不知道崔晓燕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心里想的是不是“如果她是我妈妈就好了”。他不敢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