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2话:坦白】(1 / 3)
【第32话:坦白】
周日的早晨,天还没亮。
文杉五点多就醒了,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,把头发梳整齐,对着镜子看了看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发白,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眼圈,但看起来还算精神。他把口琴装进口袋里,这样比较有安全感。
他骑车载着崔晓燕往火车站去,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天际泛着灰白色的光。风很凉,直往他的衣领里灌。崔晓燕坐在后座上,没有说话,也没有扶他的腰,两只手紧紧攥着后座的边缘。
文杉想跟她聊几句,但想不到合适的话题,于是一路无言。
到火车站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候车室里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,几个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坐在长椅上打瞌睡,地上扔着烟头和橘子皮。
温佩君已经到了,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身边放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头发盘在脑后,看起来很精神,但那精神是硬撑出来的,她的眼睛里还有没褪干净的红血丝。
文杉带着崔晓燕走过去,崔晓燕低着头,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灰外套,藏青色的围巾把脸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温佩君站起来,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那张半遮半掩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移开了。
“走吧,去买票。”她说。
她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快,文杉和崔晓燕跟在后面,隔着几步的距离。售票窗口排着短短的队,前面只有三四个人。温佩君买了三张票,去市里的慢车,八点十分开,四十分钟就能到。
她把两张车票递给文杉,文杉接过来,一张给了崔晓燕。
“进去吧。”温佩君说。
他们走向检票口,检票的是一个长脸的中年女人,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制服,坐在小凳子上。她接过票,一张一张地撕,票根扔进旁边的纸箱子里。
他们进了站,沿着站台往前走,铁轨在晨光里泛着寒光。
温佩君轻轻搀了下崔晓燕的胳膊,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别怕,都会过去的。”
崔晓燕轻轻点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强忍着没有掉下来。
她们走在前面,文杉跟在后头。站台上人不多,只有几个下车的旅客拎着行李往外走,还有一个推着小车卖茶叶蛋的老太太,车上冒着热气,茶叶蛋的味道在冷空气里飘散。
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出站口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深蓝色的铁路制服,袖口上沾着油污,帽子歪戴着,手里提着一个人造革的工具袋。
是吴渭。
文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吴渭应该是刚下夜班,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,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。他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眼睛,朝站台这边看了一眼。
文杉没有躲过吴渭扫过来的目光。
“文杉!”吴渭喊了一声。
文杉停下来,转过身,朝吴渭走了几步。他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吴渭问,“干嘛去?”
“我妈和我姐要去市里,”文杉说,声音尽量平稳,“我来送她们。”
吴渭转头向温佩君的方向看了一眼,看到两个背影,其中一个穿着灰外套,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臃肿,那个人的步子很快,像是急着要走开。
他正要仔细看,一群人忽然从出站口涌出来,扛着行李的、抱着孩子的、大声说话的,一下子把吴渭的视线挡住了。那些人从他和崔晓燕之间穿过,像一道移动的墙。等他们走过去,温佩君和崔晓燕已经走远了。
“那是你姐?”吴渭问。
“嗯。你刚下班吧,我送完她们就回去。”
吴渭的目光在文杉脸上停了一会儿,有些疑惑。
“你先去送吧,我在这儿等你,咱俩一起走。”吴渭说。
文杉心里咯噔一下,把手伸进裤子口袋,下意识地摸了摸那张火车票。
“好,”文杉想了想,说道:“你等我一会儿。”
说完,文杉迈开步子朝前跑去。
文杉追上温佩君,她和崔晓燕正准备上火车。文杉小声对温佩君说:“妈,你陪崔晓燕去吧,我去不了了……怕被人发现。”
温佩君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,对他说:“妈知道了,你放心,回家等我吧。”
温佩君说完,挽着崔晓燕的胳膊上了火车。
火车的车门缓缓关闭,车轮转动,渐渐驶离站台。
文杉站在站台上,朝车窗挥了挥手,看着火车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在视野里,才缓缓松了口气。
他慢慢往回走,走到站口的时候看到吴渭还在等他。
“跟我回宿舍吧,”吴渭说:“中午我去食堂多打点儿菜,咱俩一块儿吃。”
文杉想起中午妈妈确实不在家,于是点了点头,跟吴渭一起,往机务段的单身宿舍走去。
火车缓缓驶离站台,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,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。车厢里人不多,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旅客,有人靠着窗户打盹,有人低头看报纸。
温佩君选了一个靠窗的两人座,让崔晓燕坐在里面,自己坐在外面。她把黑色的人造革提包放在膝盖上,双手按在上面,坐得很直。
崔晓燕缩在座位里,灰色外套裹得紧紧的,围巾还围在脸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的肩膀微微缩着,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。
温佩君没有说话,她看着窗外,目光落在那些飞快后退的景物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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