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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32话:坦白】(2 / 3)

她的脑子很乱,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,怎么捋都捋不平。她想起文杉小时候的样子。

他刚上学那年,有一次在学校被高年级的同学欺负,脸上被抓了一道血印子,回来却什么都不说,自己躲到房间里用碘伏擦。她推门进去,看到他把棉签摁在伤口上,疼得龇牙咧嘴,但一声不吭。她问他怎么了,他说“没事”。后来她去找老师,才知道是有人推了他。

文杉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,不告状、不诉苦,也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。这样的孩子,怎么会做出那种事?

她侧过头,看了一眼旁边的崔晓燕。她的额头很白,白得有些透明,能看到太阳xue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。她的眼睛是低垂着的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那层阴影在微微颤动,像蝴蝶合拢的翅膀在呼吸。

温佩君在心里想着,这个女孩应该很文静,不爱说话,不爱出风头,可能连上课举手回答问题都会脸红。这样的女孩,怎么会……

她的心里又堵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。

“姑娘,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你叫什么?”

“崔晓燕。”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被车轮声淹没。

“晓燕……”温佩君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崔晓燕没有说话,她的睫毛颤了颤。

温佩君把手从提包上移开,放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在一起。她看着对面的座椅靠背,靠背上套着白色的布套,布套上有一块油渍,形状像一片叶子。

“你跟文杉……是同学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一个班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从高一就在一个班?”

“嗯。”崔晓燕点了点头。

温佩君想起文杉有时候会提起班上的事,但从来没有提过某个女生。这个孩子,什么事都藏在心里。

崔晓燕的围巾往下滑了一点,露出了鼻梁。她的鼻梁不高,但很直,鼻尖微微翘着,有些发红。她的手放在腿上,手指绞着外套的下摆,绞得很紧,布料被绞出一道道皱褶。

温佩君越发觉得,这个女孩看起来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。她看起来太安静、太怯懦、太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蚂蚁。

“晓燕,”她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但还是压得很低,“你别怕,但你得跟我说实话。”

崔晓燕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
“孩子是文杉的吗?”

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、列车广播里断断续续的报站声、远处有人打喷嚏的声音,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,只剩下温佩君自己的心跳声。

崔晓燕僵住了。她的眼睛忽然红了,一点一点的,像是有水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渗上来,渗到眼眶里,聚成了两汪小小的潭水,突然决堤,滚落了下来。

温佩君的心揪了一下。

“不是……”崔晓燕的声音从围巾下面传出来,像是在水里挣扎的人伸出手来,抓不住任何东西,“跟文杉没关系。”

温佩君的手指猛地攥紧了。

“不是文杉的?”

崔晓燕摇了摇头。

“那……是谁的?”

崔晓燕没有回答。她把脸埋进围巾里,肩膀开始发抖。抖动的幅度不大,但很剧烈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拼命地往外撞,撞得她整个人都在颤。

温佩君坐在那里,看着崔晓燕哭,自己的眼眶也红了。

孩子不是文杉的。不是文杉的。

这句话在她的心里反复回响,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潭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她靠在座椅靠背上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文杉没有做那种事。她养的儿子,不是那种人。

她松了一口气。

但她紧接着又感到一股怒气从心底翻涌上来,不是对崔晓燕的,是对文杉的。这个臭小子,居然敢骗她。他居然敢说自己让一个女生怀孕了。

他知不知道她这几天是怎么过的?她整夜整夜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哪里做错了,是不是没有教育好他,是不是对不起他死去的父亲。她把所有的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,哭了一夜,第二天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,照样做饭、洗衣服、踩缝纫机。

而他呢?他在撒谎。

她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。

但那股怒气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崔晓燕。崔晓燕还在哭,无声地哭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鸟。

温佩君心里的怒气一点一点地消退了,被另一种东西取代。那是一种软软的、酸酸的、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的东西。

她心疼崔晓燕。

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心疼,是一个母亲对另一个母亲的心疼。

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崔晓燕的手背。

崔晓燕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。温佩君拍了拍,然后握住了。

“晓燕,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是不是……有人欺负你了?”

崔晓燕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,是被人说中了心事、猝不及防的颤抖。

她擡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温佩君。围巾已经完全滑下来了,露出了她的整张脸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没有血色,五官很清淡,却很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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