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4话:划掉的名字】(2 / 2)
文杉盯着那页纸,盯了很久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些名字上,落在那些被划破的伤口上。他伸出手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页纸。纸被划破了,凸起的纤维硌着他的指腹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想把这本笔记本拿走。他想把它交给老师,交给校长,交给警察。他想让所有人看看,这个女孩在被毁掉之前,她的绝望是什么样的。不是喊叫,不是控诉,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,一遍一遍地写那个人的名字,写完了划掉,划掉了再写,像是要把他的名字从这个世界上一笔一笔地抹去,像是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一笔一笔地抹去。
但这些只是他脑中的想象,他什么都没有做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桌斗里,放回那摞课本的最底下。他站起来,走回自己的座位,坐下。
他呆呆地坐了很久,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,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。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嗯了一声,没有擡头。
上课铃响了,教数学的沈老师走进来,开始讲课。他什么都听不进去。黑板上写的字,他一个都看不进去。他看着崔晓燕的空座位,那个座位今天又是空的。
接下来的几天,文杉一直等着崔晓燕回来上学。
但他没有等到。
第一天,座位是空的。第二天,还是空的。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他每天走进教室,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个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。书包还在桌斗里,课本还在桌面上,但那把椅子没有人坐。
他忍不住去问沈老师,沈老师说崔晓燕同学请了病假,需要休养一段时间。文杉追问是什么病,沈老师看了他一眼,说:“这我也不知道啊。”
文杉走回教室的时候,路过崔晓燕的座位,停下来,看了一眼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课桌上。他想,那些写了徐东海名字的纸页,还躺在笔记本的中间,像一颗没有引爆的炸弹。
有几次,文杉偷偷骑车去了苇子峡。他骑到村口,停下来,远远地看着崔晓燕家的院子。院门关着,院子里很安静,枣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
他不敢走近,不敢敲门,他不知道见到崔晓燕该说什么。问她怎么不来上学?问她身体好了没有?问她是不是因为那个人、因为那件事、因为那些永远洗不掉的耻辱?
他什么都问不出口。
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吴渭。
吴渭来找过他几次,问他查到了什么。文杉没有告诉他笔记本的事,他只是说:“我还不清楚。”
吴渭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失望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沉的、像是被人按在水里、喘不上气的窒息感。
“文杉,”吴渭说,“崔晓燕不回来上学了吗?”
“她只是请病假了。”
“她到底生了什么病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吴渭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很沉,像是每一步都在踩碎什么东西。
文杉站在操场上,看着吴渭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,那时候他们在打篮球,于文杉运球突破,吴渭防守,两个人撞在一起,摔在地上,笑得喘不上气。
那才是几个月前的事,但他觉得好像过去了很久,久到他想不起来那次摔倒到底有多疼。他只记得他们在笑,笑得很开心,像是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事。
现在他知道,世界上值得难过的事太多了。
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,文杉又去了崔晓燕的座位。她的课本还在,笔记本也还在,那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还塞在桌斗的最深处。
他打开笔记本,翻到那一页。徐东海。徐东海。徐东海。那些名字还在那里,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蚂蚁,爬满了整页纸。
他偷偷把笔记本,塞进了自己的书包。
走出教室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站在走廊上,看着空荡荡的操场。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篮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没有人打球,没有人跑步,没有人坐在台阶上喝汽水。只有风,吹着地上的落叶,沙沙沙沙,像是不知疲倦的呜咽。
柳镇的冬天,一眨眼就来了。天很冷,树都秃了,人缩在屋里不愿出来了。
文杉裹紧校服,走出校门。路灯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,照在地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踩着影子走,影子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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