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章行而不辍】（1 / 2）

【第6章行而不辍】

暴雨像把天捅漏了。

林小满本来是要回到工棚躲雨的。但此刻她跪在基坑边，整个人弓成虾米护住全站仪，工装服吸饱了雨水，沉得仿佛要拽着她往泥浆里坠。

“滚回来！”

程野的吼声混着雷声砸过来。她没回头，手指飞快地拆卸目镜——这进口仪器精贵得很，镜头沾水就废。雨水顺着安全帽檐灌进领口，激得她牙关打颤，拆螺丝的动作却稳得像在解炸弹。

突然后领一紧，程野拎小鸡似的把她拽离塌方区。两人踉跄着撞上钢筋堆，他反手把防水布罩在她头上，自己大半个身子还淋在雨里：“不要命了？”

林小满从防水布下钻出脑袋，湿发糊了满脸：“原始坐标点丢了，整个7号楼都得返工！”她伸手把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捋了捋：“而且王工他们说，这是进口仪器很贵的。”

程野突然掐住了她露在外面的手腕。她掌心有道新鲜豁口，血丝在雨水里洇成淡粉色。全站仪箱角染着同样的红。“技术部缺人缺到要你卖命了？”他扯开急救包的动作比骂声粗暴，绷带却缠得异常仔细。

林小满疼得吸气：“程总，我这是手腕，不是钢筋。”

“忍着！”程野低头打结，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。

“程总，我不比那些男技术员差吧。”她说这句话时，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。

雷声碾过头顶。程野突然拽着她手腕往工棚跑，掌心茧子磨得她生疼。电动卷帘门降下的瞬间，他甩过来件干外套：“换上。”

林小满穿好衣服，看了看背对着自己的程野：“程总，给我个期限吧。”

程野冷冷地看着她，脸上还有雨水往下滴：“林小满，你跟我玩呢？”

“没有。程总，我只是想告诉你，我真心想加入你的部门。”她顿了顿：“你给我个考核期吧，行不行？”

程野看了眼她湿润的眼神，突然有些烦躁：“你来工地讹我的？”

“程总，我只相信你。”林小满仰头看他。不知道为什么，程野低头看她的时候，她的眼尾带着一点粉嫩的红晕。

“……”程野甩了甩头发上的水：“我不是你爹，别跟我来这一套。”

“程总，”林小满跟在他身后，语气有些冷：“我说过，我爹去世了。”

程野的嘴张了又闭，最后，他还是挤出一句：“那就回家好好找一份工作，而不是在这儿瞎闹！”

“程总觉得在工地工作是瞎闹吗？那是谁辞掉国家公务员，来到一线工地的？”林小满反问。

程野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，他回头看她：“调查我？”

“听其他同事说的。”林小满边走边说：“程总无非是觉得我是女生，吃不了苦。可资料员的苦我还是吃得了的。不试试怎么知道呢？”

“隔行如隔山，好吗？”程野的声音又大了起来。

“我有学习能力。”

“工地不是给你闹着玩的。”

“我早晚会向你证明的。”林小满拧了拧头发梢的水，眸子像是掺了水的琥珀一样浅淡，眼尾投出倔强。

程野嘴角扯了扯，只觉得不可思议，指尖还残留着林小满手上的血丝。

转机发生在一个礼拜之后。

晚上九点半，林小满从办公室出来，抱了一沓资料回宿舍。程野的论文掉进积水里时，林小满正盯着自己发颤的指尖。雨水把油墨洇成蓝灰色的花，那些被她画满波浪线的段落正在溶解——“基于bim的抗震节点优化”。

“解释。”

程野的伞面压得很低，雨帘中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。林小满蹲下去捡论文，后颈突起的骨节像未浇筑完成的钢筋端头。

“刚才没看路，不是故意撞到程总的。”林小满仰头看程野，发现他的睫毛十分浓密，喉结上下滚动着。

“为什么看我的论文？”程野用目光指了指林小满怀里的东西。

她正在用纸巾擦拭上面的污水，闻言手顿了顿：“我说过了，我要学习。程总，我是自己上网付费下载的，拿来拜读一下，你不会也要说我侵权吧？”

林小满的头发有些湿，几绺碎发贴在额头上，脸色是浅淡的苍白；“七页第三段，“她的声音被雨打得七零八落，”你用蒙特卡洛算法模拟地震荷载，但叠代次数设成5000次太保守了。”

伞面猛地擡高。程野看见她湿透的刘海下，眼下两团青黑在路灯下泛着釉色，程野轻叹了一口气：“知道公司为什么招你吗？”

林小满仰头，琥珀色的眸子里透出疑问来：“我可以写材料，还辅修过古建筑保护。”

程野轻笑了一声，他手上的伞向林小满那边移了移：“去年你为农民工维权写的那片文章，被集团宣传部看到了。”

林小满丝毫不意外，她的睫毛在月光映照下投出阴影：“所以呢？”

“所以好好写你的材料，有朝一日去集团宣传部待着，别总想着和技术部的人抢饭吃。”

“程总，你到底怕什么？如果我不行，你可以随时叫我滚蛋。”林小满吸了口气：“对了程总，我从来没说过你像我爹，难道你很老吗？不能把你身上的爹味儿去一去？”

程野的脸有些不大自然了，他换回冷峻的目光：“术业有专攻！我怕你找我哭。”程野把脸转向别处：“林小满，言尽于此。”

晨会炸锅是在三天后。技术员老张正汇报7号楼配筋方案，林小满突然举起皱巴巴的论文：“gb50011-2010第6.3.3条，框架节点核心区箍筋间距应≤100mm。”她指尖点在图纸某处，“这里标的是150。”

会议室里突然没声儿了，大家不约而同地看了眼林小满，不再说话。

程野的钢笔尖在会议记录上戳出个洞。那篇被他扔进碎纸机的论文，此刻正躺在这姑娘的笔记本下，边角还沾着宿舍楼下黏腻的桂花——那夜她身上就是这个味道。

“你，”散会后程野堵住她，“下次别来记会议纪要了。”

林小满抱着规范合集，论文封面露出半截：“是张经理和陈主任允许我参加会议，并记录旁听的，我不是每次会后都向程总提交会议纪要吗？”

程野突然抽走她怀里的论文：“以后不需要了。”

晚上，林小满再一次在办公室点灯熬油，最后困到趴在桌上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