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春[番外](1 / 2)
知春
丹砂君对尹泽与慕言之间那份超乎寻常的亲近,起初并未深想。
喻山少主性情疏阔,交友遍天下,与那位冷面战神交情深厚,在天界并非秘密。两人时常游山玩水,尹泽总是谈笑风声,慕言多数时候静静聆听,画面也算和谐。
在丹砂君看来,这不过是性情互补的至交,正如后来的尹泽,与伍成玉亦是挚友。
她第一次感到些许异样,是在一次云梦泽的偶遇。
她本是为查探一件琐事路过,远远瞧见湖畔柳树下,尹泽正拦着慕言说话。
慕言神色间透着惯常的疏淡,似要推拒什么,尹泽却浑然不觉,手中折扇轻摇,脸上是丹砂君熟悉的那种风度翩翩的笑,正指着湖心某处,滔滔不绝。
丹砂君本欲避开,却见慕言在那片嘈杂的湖风与尹泽的笑语里,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。不像不耐,倒像是习惯了某种喧闹后的无奈。
而后,她看见慕言擡手,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。
就这么个细微的动作,尹泽的话音却是一顿。他面上笑容未减,甚至没看慕言,只随意将手中刚买的一份糖糕塞进慕言怀里,顺势转了话题,说起前方茶楼新来了个说书先生,故事颇有意思。
慕言捧着那包突如其来的糖糕,愣了一下。尹泽已摇着扇子,径自往前走了几步,才回头,挑眉笑道:“走啊,站着作甚?那说书先生可不等人。”
慕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,又擡眼看看尹泽理所当然的背影,终是跟了上去。步伐依旧不紧不慢。
丹砂君站在原地,望着那一前一后融入人群的身影,心中掠过一丝异样。
尹泽此人,看似热情周到,对谁都笑脸相迎,实则界限分明。
方才那包糖糕递出的时机,转身引路的自然,以及那回头一瞥中笃定慕言会跟上的神色……太过熟稔。不似寻常好友,倒像是一种经年累月、浸入骨子里的本能。
可她再看尹泽与慕言并肩而行的言笑举止,坦荡洒脱,无半分狎昵。慕言更是神色平静,偶尔应和一两句,与其说亲近,不如说是一种默许的随性。
许是自己多心了。
丹砂君如此想着,便将这点疑虑暂且压下。
真让丹砂君觉得有些不对,是在喻山那场庆功宴上。
宴是为慕言而设,贺她北境大捷,威名再震寰宇。席间那位战神仍是男相,银发半束,神色清冷,只在旁人敬酒时略举杯示意。满座喧哗恭贺声中,唯有尹泽是真正笑着的。
他挨着慕言坐,自己没怎么动筷,倒是总能恰好在慕言杯中酒尽时添上温热的清茶,恰好将那条需仔细剔骨的鱼换走,推过去一碟早已剔净的。
他做这些时,正侧头与旁人说笑,手腕翻转斟茶的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,目光甚至没往慕言那边偏一下。
若非丹砂君恰好坐在他对面,或许会错过慕言在终于留意到那碟鱼肉,微怔之后,低声说了句“多谢”时,尹泽摇扇的手微顿,那双总是含笑的瑞凤眼里,飞快掠过一点亮芒,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。
丹砂君垂眸,抿了口杯中酒,心想,原来如此。
她与尹泽算不得深交,但同在各大势力中周旋,彼此消息灵通,也有几分欣赏。知他性情洒脱,手段玲珑,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少主。
万年来,关于这位少主风流倜傥、红颜知己遍天下的传闻,她也听过不少。此刻看来,那些传闻或许不假,只是搞错了对象,搞错了性别。
真正的那人,此刻正冷清清地坐在他身边,对周遭暗涌的情愫毫无所觉。
宴至中途,慕言似是不耐烦这般应酬,起身离席。尹泽几乎在同一刻也站了起来,笑道自己酒渴,要去后山汲些新鲜泉酿。
他离席的方向,与慕言离去的方向,并不相同。
丹砂君借故离席,绕至后山僻静处,恰见月下溪旁,尹泽独自站着,望着远处山崖上那个孤绝的白影。
慕言临风而立,不知在看什么,或许什么也没看。
尹泽就那样静静望了一会,侧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模糊。而后他微微摇了摇头,像是甩开了某个念头,便真转身去取了山泉水,折返宴席,依旧是那个谈笑风生的喻山少主。
丹砂君那时想,或许只是一时痴迷。
战神慕言,风姿卓绝,实力超群,又是那般独特剔透的性子,引人倾慕,实属寻常。
尹泽少年风流,眼高于顶,栽一栽,也不稀奇。时间久了,看得开了,便好了。
后来她才知道,自己错得离谱。
那不是痴迷,那是万年雷打不动的习惯,是刻入骨髓的守护,是一场从一开始就知道终点在哪的独行。
她是从无数细微处拼凑出全貌的。
比如,某次丹砂君前往喻山商议要事,路过演武场,见尹泽正与族中子弟切磋。
他向来是点到即止,风流蕴藉的路子,那日却不知怎的,下手格外利落,甚至带了些锋锐。结束时,他额角见汗,随手接过侍从递上的汗巾,却没用,目光在场边一扫,忽而扬声道:“慕言,你那帕子借我用用。”
慕言原本懒懒倚在远处一株花树下,闻言,眼皮都未擡,只手腕一抖,一方素白便朝尹泽飞去。
尹泽笑嘻嘻接住,擦了汗,极其自然地揣进自己袖中,完全没有归还的意思。慕言也没讨要,似乎这事再寻常不过。
最让丹砂君印象深刻的,是一次小聚,席间有人提及九云天某位女仙对慕言示好,众人皆笑,调侃战神风姿引得芳心暗许。
慕言本人毫无反应,只垂眸饮茶,尹泽却摇着扇子,笑得比谁都开怀,接话道:“你们可省省吧,慕言眼中除了他那柄剑和边境的魔物,还装得下别的?那些仙子怕是没见过他闷起来十天半个月不说一个字的样子。”
话是调侃,解了慕言的围,也断了旁人的试探。
尹泽说这话时,给慕言续茶的手,稳得没有一丝颤抖,擡眼看向慕言时,那双眼眸中清澈坦荡,寻不到半分属于自己的涩意。
他藏得太好,好到连自己或许都未曾深究,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,这份不容旁人置喙的维护,其底色究竟是什么。
或许,在他心中,这就是至交好友该有的模样,天经地义,无需审视。
慕言性子冷,独来独往,他便主动靠近,替他打点琐碎,替他挡开纷扰,拉他见世间热闹。万年下来,成了习惯,也成了他认知里对慕言好的唯一方式。
转机出现在伍成玉这个名字渐渐与慕言联系在一起之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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