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非无知无觉(1 / 2)
并非无知无觉
萧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他放下茶盏,身体微微前倾,神色变得专注起来。
他未急于反驳解释,反而沉吟片刻,方缓缓道:“林小姐此问,切中肯絮。超然与机锋,并非全然对立。
“譬如松立危崖,其资超然。然根系深扎,汲取岩隙养分,抵御风霜,这便是其机锋,是其存续之道。
“待时亦非消极枯守,乃是蓄势凝神,如鹤眠寒潭,看似静寂,实则灵识清明,一旦春回气暖,便可振翅凌霄。
“其动,是顺势而为,是积累后的必然,而非躁进妄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与林疏雪沉静的眸光一触即分,继续道:“故而,真隐者,心超然于物外,却并非不识时务,不通世情。”
“其待时,是明察天时、地利、人和后的智慧抉择。这与徒具形式的避世,或汲汲营营的钻营,皆有云泥之别。”
他这番解释,并未拘泥于诗句本身,反而引申出一种超越世俗功利,基于对天道时势深刻洞察的行动哲学。
其中隐含的对既定秩序的审视与超越常规的视角,竟意外地叩动了林疏雪因自身离奇身世与禁锢处境而滋生的,对所谓“天经地义”的怀疑。
林疏雪静静听着,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此刻掠过一丝亮芒。
她并未赞同或反驳,只是轻轻颔首,低声道:“原来如此。疏雪受教了。”
虽只寥寥数语,但萧绝却觉察到,这位林小姐不似外表般只是精致易碎的瓷娃娃,她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和不轻易为表象所惑的独立思考。
他解答时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,不自觉地比方才稍长了片刻。虽迅速移开,却被老夫人看在眼里。
萧绝不仅才思敏捷,解答透彻,更难得的是与孙女之间竟能产生这般超乎寻常的思想交流,她心中更是满意。
老夫人笑着打圆场:“瞧瞧,你们年轻人说起这些文墨之事,倒把我们两个老的晾在一旁了。”
“不过萧公子这番见解,确实通透,连老身听了,也觉得豁然开朗。”
又闲话一阵,天色已晚,萧绝起身告辞。
待萧绝身影远去,老夫人握着林疏雪的手,轻轻拍着她的手背,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期待:“雪儿,你看这萧公子,学识渊博,气度沉稳,见解更是非同一般。”
“我瞧他言行举止,对你亦是尊重有加。若……若他心术端正,待人以诚,实乃是万里挑一的良配。你觉得呢?”
林疏雪任由祖母握着手,目光望向阁外摇曳的花枝,沉默片刻,方才轻声道:“萧公子的才学见识,确是难得。”
她心中虽对于那“完美”的表象疑虑仍在,但至少,此人并非徒有其表,其思想深处,确有值得探究之处。
数日后,林疏雪所居小楼内。
廊下微风拂过书页,带来隐约花香。
林疏雪正临窗校注一本地方风物志,忽听得一阵脚步声靠近。
“小姐。”丫鬟在门外轻声唤道。
“进。”林疏雪未擡头,笔尖蘸了墨,继续勾勒。
丫鬟碎步走近,低声道:“前头萧公子来了。说是得了一本前朝棋谱,特送来与老爷鉴赏。老爷此刻不在府内,是夫人接待着。”
林疏雪笔尖未停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丫鬟顿了顿,语气更缓了些:“萧公子与夫人说话时,提起上次论诗,说是受益匪浅。又言及小姐学识渊博,听闻小姐处藏有一册《山川记略》,不知可否借去一观,日后必当奉还。”
室内静了片刻。林疏雪动作微顿:“母亲允了?”
丫鬟低声应道:“是。”
林疏雪略有迟疑。外男借阅闺阁藏书,终究逾矩。然母亲既已应允,祖母亦默许此人往来,若执意推拒,反显刻意。
她搁下笔,指尖在案头几册书函上掠过,停在一册青布封面的旧籍上。
这书不过寻常地理杂记,借出也无妨。
她抽出书卷,递予丫鬟:“拿去便是。”
丫鬟双手接过,见小姐面色平静,便轻声问道:“可要嘱咐萧公子些什么?譬如几日归还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林疏雪已重新执笔,“借还之事,依礼而行即可。”
丫鬟应了声“是”,捧着书悄然退下。
林疏雪听着脚步声远去,视线落在眼前的字句上。
不过一卷书而已。她既允了,便静观其变。是真心论学,还是另有所图,日后自会分明。
夜幕初垂时,那卷《山川记略》便被完整归回,丫鬟置于她案头。
“小姐,萧公子命人送回来的。言多谢小姐慷慨,此书令他眼界大开。”
林疏雪瞥了一眼那毫无异状的青布封面,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丫鬟退下后,林疏雪不疾不徐地将笔下最后一行注疏写完,笔墨归置,方才取过那卷书。
烛火轻摇。书页翻动,直至中段,一方花笺悄然滑落。
笺上以清峻笔法写着一首咏山诗的后两句,旁附一行小字:偶得残句,思及前贤“山色有无中”之妙,然终觉隔一层云雾。闻小姐博通古今,敢问此境当以何字破之?
林疏雪执着花笺,对烛光静看片刻。
这提问的角度倒也巧,正在她近日所思的范畴边缘。确是一个能引动她思绪的问题。
她知这是刻意为之的接近。但这文字的桥梁,比起直面相对,多了几分可退可守的余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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