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他是慕言(1 / 2)
只要他是慕言
此后数日,大抵如此。
慕言时而出征,归来时或带一身清寒,或染几分血气。
他卸甲后的第一件事,总是先净手,而后查看小黑蛇的伤势,喂食、擦拭、换药。动作从最初的略显生疏,到后来渐成自然。
小黑蛇也从最初的羞赧无措,变得日渐习惯,甚至隐生期待。
尤其当慕言指尖带着药膏抚过鳞片,或是执玉匙喂食时那片刻的专注凝视,都让它蛇躯内地泛起难以言喻的温热潮涌。夜里,它总会悄然盘上蒲团边缘,伴着他调息时的清冷气息入眠。
这日,慕言换药时,指腹抚过它脊背一处新生的嫩鳞。那里敏感异常,小黑蛇猝不及防,蛇身轻颤一下,喉间溢出一声低弱的嘶声。
慕言动作顿住,擡眼看它:“弄疼了?”
小黑蛇立即摇头,尾巴尖却有些不自在地扫了扫。
慕言看了看那处新生鳞片,色泽较周围浅淡许多。他眸光微动,未再追问,只将药膏抹匀,力道放得更轻缓些。
入夜后,慕言调息至深夜方歇,帐外忽起尖锐警讯,他倏然睁眼,立时起身,动作间,战甲已覆身,长剑悬于腰侧。他大步走出,临出帐门时忽又停步,回头看了眼蒲团边因惊动而昂起头的小黑蛇。
“待在帐内,勿出。”
帐帘掀起又落下,隔绝了外面骤然爆发的厮杀声与能量轰鸣。
小黑蛇急游至帐门边,却只能透过缝隙见外面术法光华乱闪,煞气冲天。
它焦躁地来回游动,数次想强行冲破帐幕,又念及慕言离去时那声嘱咐,终是盘踞在门边,竖瞳紧紧盯着缝隙外的光影变幻,彻夜未眠。
天光微熹时,厮杀声渐歇。
帐帘再次掀开,慕言带着更重的血煞之气与寒意归来,战甲上添了新痕,眼底倦色更浓。他解下染血的外甲,走至铜盆边清洗手上血污。
见到盘在门边的小黑蛇,他动作未停,只道:“不是让你好好待着。”
小黑蛇游上前,绕着他脚边转了一圈,仰头看他。
慕言擦净手,俯身将它捞起,检查一番,见无碍,便放回软毡:“无事。几头不开眼的凶兽冲击主营,已处置了。”
随后,他一如往常取出温着的玉盅,舀了一勺,递到它嘴边:“吃吧。”
小黑蛇望着他沉静的眉眼,低头,慢慢咽下那口肉糜。
慕言喂完最后一口肉糜,将玉盅置于一旁,指尖在小黑蛇的颅顶轻抚一下,便起身回到案前。
帐内复归寂静。
小黑蛇自软毡上游下,盘踞在案几一角。慕言的目光凝在一卷摊开的北境山川图谱上,指尖划过某处隘口,眉头微蹙:“此处灵脉走向……不应如此阻滞。”
他声音低沉,不知是自言,还是说与案角那静伏的小蛇听:“三日前上报的勘验结果,与实地回馈对不上。”
慕言又取过另一枚军报玉简,快速扫过,而后放下玉简,沉默片刻,不再言语,只将那玉简单独置于一侧。
小黑蛇微微昂首,望着他。
慕言并未看它,只是将心神沉入那繁杂的军务与地图之中,偶尔提笔批注几字,或是以指丈量地形,计算着什么。
处理完最后一卷军报,慕言向后靠入椅背,闭目良久。案上烛火映出他眉宇间的倦色。他擡手捏了捏眉心,半晌,才取出一枚色泽有异于军报的玉简,指尖摩挲着简身,目光变得悠远。
“言之凿凿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……却拿不出半分实证。他们咬死古籍散佚,天道自古如此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字句,又似无力继续,最终只余一声轻叹,“……该如何才能拿到更多……”
他未再说下去,只是将那枚玉简握在掌心,眸光沉凝,陷入沉思。
恰在此时,帐外传来仙兵恭敬的声音:“仙君,枢机台回文。”
慕言收起玉简,收敛神色:“呈入。”
仙兵入内,奉上一枚玉简,旋即退下。
慕言接过,神识扫入。片刻后,那沉静的面容上终是掠过一丝愠怒。他放下玉简,低声骂了一句:“一群老顽固。”
小黑蛇被他这极少见的情绪外露惊动,尾巴无意识地擡起,用尾尖扫了一下他按在案上的手背。
慕言一怔,垂眸看去。案角那条小黑蛇似乎有些无措,此刻正微微缩回尾巴。
他眸底的情绪渐渐散去,化作一丝讶异,随即竟轻轻摇了摇头,唇角牵起一抹弧度:“怎么?”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,看着那小黑蛇,“你听得懂我在烦心什么?”
小黑蛇当然不会应答。
慕言看着那迅速缩回的尾巴尖,眼中那丝笑意并未持续太久。他未再追问,只擡手轻轻拂过小黑蛇的颅顶。
“罢了。”他收回手,重又将目光投向案上军务,“与你言说这些,也是无益。”
小黑蛇安静地盘踞着,一动不动。
时日流转,北境风霜未减。
在慕言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下,伍成玉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愈合,破损的鳞片慢慢长出新的,泛着微泽。体内那几近枯竭的仙元也在灵果药力与慕言不时渡来的仙力滋养下,一点点充盈起来。
化回人形于它而言已非难事。
然而,它却迟迟不愿。
它望着慕言每日归来,或是带着一身清寒霜雪,或是眉宇间凝着难以化开的倦意与凝思,却总会雷打不动的先来看它,喂食、检查,偶尔指尖抚过它新生的鳞片。
那微凉的触感,那近乎温柔的短暂靠近,成了这苦寒战场上唯一一点令它贪恋的温度。
它发现自己竟害怕变回那个天界左相伍成玉,害怕打破帐中宁静的相处,害怕再见慕言那或许会变得客套疏离的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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