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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(1 / 2)

惠两岁生日那天,昭倒下了。

不是突然的晕倒,是那种缓慢的日积月累的衰弱。她开始频繁地说累,说骨头疼,说没胃口。我们以为只是带孩子太辛苦,劝她多休息。甚尔包揽了所有家务,我每天过去帮忙,让昭能多睡一会儿。

但情况没有好转。她开始消瘦,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,有时抱着惠会突然手软,差点把孩子摔了。

“去医院。”甚尔说,声音里有种压抑的紧绷。

检查结果出来那天,东京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。医生把我和甚尔叫进办公室,递过来一叠报告。那些专业术语我看不懂,但最后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,烫进眼睛里。

恶性肿瘤,晚期。

“不可能。”我说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,“她才二十三岁……”

医生沉默着。那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残忍。

昭原本是长发,怀惠的时候为了方便剪了短发,现在医生说,化疗的话,连这点短发也保不住。甚尔没说话,他只是走进病房,坐在床边,把睡着的昭轻轻抱进怀里。昭的脸埋在他胸口,呼吸微弱。甚尔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,眼睛闭着。他什么表情也没有,但我依旧能看出他的情绪。

我站在病房外,透过玻璃看着他们,怀里抱着刚睡醒的惠。惠揉着眼睛,小声叫“妈妈”,我捂住他的嘴,怕吵醒昭。

钱不是问题。这些年我和甚尔的积蓄,加上父母留下的保险金,足够支付最好的治疗。我交够了钱,签了无数张同意书,看着昭被推进手术室,又被推出来;看着她开始化疗,头发大把大把地掉;看着她吐得昏天暗地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他只知道妈妈总是躺着,爸爸和舅舅总是红着眼睛。他会爬到床上,趴在昭身边,用小手摸她的脸,说“妈妈,痛痛飞飞”。昭会努力对他笑,说“惠真乖”。

但情况还是一天天恶化。

癌细胞扩散得太快,化疗的效果微乎其微。医生找我们谈话,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:做好心理准备。

那天晚上,我抱着惠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。惠睡着了,小脸贴在我胸口,呼吸均匀。我看着窗外东京的夜景,万千灯火中,没有一盏能照亮我们脚下的路。

我想起了伏黑家的诅咒。

那个困扰了我三十多年的谜团,那个让我夜夜噩梦的阴影,那个藏在祖宅祠堂里的黑暗。

命运真的这么残酷吗?选中了我,选中了昭,下一个会不会是惠?为什么不幸会先降临在昭身上?她才二十三岁,她刚刚当上母亲,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。

而我,我比昭大十七岁,我经历过父母的惨死,我见过最黑暗的东西,我本该是那个被诅咒选中的人。

为什么是昭?
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:昭要活下去。

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

哪怕是要我的命。

甚尔开始寸步不离地守在昭身边。他辞掉了工作,每天就在病房里,喂昭吃饭,帮她擦身,在她疼得睡不着时整夜握着她的手。有时昭睡熟了,他会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,一站就是几个小时。
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在想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“奇迹”,在想那些他曾经轻易就能弄到手的“特殊药物”,在想那些他为了昭而彻底远离的、黑暗的世界。

有一次,我听见昭小声对他说:“甚尔,不要去做危险的事。”甚尔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嗯。”但他眼里的挣扎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
情况越来越糟。昭开始需要氧气面罩才能呼吸,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。医生说,可能只剩下几周了。

那天下午,我抱着惠在医院的庭院里晒太阳。惠两岁了,会说话了,虽然还说不清楚。他指着树上的鸟,说“鸟鸟飞”。

“嗯。”我说,“鸟鸟飞走了。”

“妈妈……”惠转头看我,“妈妈痛痛?”我鼻子一酸,抱紧他:“妈妈会好的。”

“唔?”我知道惠想问妈妈什么时候好,我看着他小手握着一朵开的很好的花,我低声说:“……很快。”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我翻出那些年从特殊事件处理部偷偷查阅的资料,那些关于伏黑家、关于诅咒、关于“等价交换”的古老记录。记录很模糊,大多是传说和猜测,但有一个核心信息反复出现:故事的开始是因为贪婪而向诡异索取,故事的结尾是诡异依照约定取走贪婪者的性命。

你想得到什么,你就要失去什么。

我看着那些文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然后我想起昭的笑容,想起她叫我“哥哥”时的声音,想起她抱着惠时眼里的温柔。

我想活得更长一点,活到看见昭寿终正寝,活到看见惠长大成人。

但命运没有给我这个机会。

惠困了,我抱着他,哼着很久很久之前哄妹妹睡觉的歌。

几天后的一个傍晚,我抱着惠,坐在昭的病床边。昭睡着了,呼吸很轻,氧气面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甚尔出去买饭了,病房里很安静。

“惠,”我小声说,“舅舅要跟妈妈去一个地方。”

惠擡头看我,大眼睛里满是困惑。

“去一个……很远的地方。”我继续说,“去完后,妈妈就会好了。妈妈就能陪惠玩了,就能给惠讲故事了,就能……像以前一样了。”

惠似懂非懂地看着我。

“惠要跟爸爸待在一起几天。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不要让爸爸找到我们,好吗?这是舅舅和惠的秘密。”

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也不知道我话里的意思。他只是伸出小手,抹掉我脸上的眼泪。“舅舅,不哭。”他说,口齿不清,但很认真。

我抱紧他,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,无声地流泪。

那天深夜,我支开了甚尔。

我说医院附近有家粥店二十四小时营业,昭可能会想喝点热的。甚尔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,拿起外套出去了。

他走后,我迅速行动起来。按照我梦里的样子,拔掉昭的监测仪器,动作很轻,怕吵醒她。抱起她,她已经轻得像一片羽毛。把便携氧气瓶和呼吸面罩装好,用毯子把她裹紧。然后推着轮椅,走出病房,走进电梯,走出医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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