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岁(1 / 2)
十三岁
昭十三岁那年的秋天,迷上了时代剧。
周末的午后,她窝在沙发里,眼睛盯着电视屏幕。屏幕上,穿着华丽和服的贵族女子走在长长的回廊上,庭院里的枯山水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,纸拉门上映着竹影,一切都精致、安静、遥远。
“哥哥,”昭忽然开口,眼睛还盯着电视,“这种大大的庭院,哥哥去过吗?”我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,“去过。”我说。
她立刻转过头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真的?在哪里?”
“在……长野。”我继续削苹果,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,垂到垃圾桶里,“是伏黑家的祖宅。”
“祖宅?”她坐直身体,“昭怎么不知道?”
“因为很久没人住了。”我说,“在昭出生前,我们就搬出来了。”
她凑过来,接过我递过去的苹果片,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问:“很大吗?像电视里这样?”
我回忆着。记忆里的祖宅确实很大。不过不是时代剧里那种华丽的贵族宅邸,而是更朴素的、古老的日式建筑。长长的回廊连接着主屋和别栋,庭院里没有枯山水,只有几棵巨大的榉树和一片野草丛生的池塘。夏天蝉鸣震耳欲聋,秋天落叶铺满石板路。
“比电视里旧一点,但很大。”我说,“昭如果出生在那里,可能会在回廊上跑来跑去,在庭院里抓虫子,在池塘边看蜻蜓。”
她想象着那个画面,眼睛弯起来:“听起来好好玩。”
“嗯。”我把最后一片苹果递给她,“但是也很冷。冬天特别冷,地板缝里会漏风。”
“那为什么搬出来了?”
这个问题很自然,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因为真相太复杂,太黑暗,太不适合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知道。
“因为……爸爸妈妈想在东京生活。”我说了部分的真相,“东京更方便,有更好的学校,更好的工作机会。”
昭点点头,接受了这个解释。她又转回去看电视,但过了一会儿,又转回来:“哥哥,祖宅现在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我们可以去看看吗?”
我削苹果的刀差点划到手,“为什么想去?”我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那是哥哥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啊。昭想知道哥哥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。”
她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当然,就像其他孩子会好奇父母的老家一样。她不知道那里藏着什么,不知道那把黄铜钥匙为什么一直锁在盒子里,不知道父母为什么宁愿一次次搬家也不愿回去。
但她的问题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被我尘封多年的记忆。
我想起了四岁那年的事。
那时我们还住在祖宅。对四岁的我来说,那座大宅子就是整个世界。我可以花一整个下午在回廊上奔跑,脚步声在空荡的宅子里回响;可以在庭院里追蝴蝶,直到累得瘫倒在草地上;可以躲在储藏室的旧衣箱里,假装自己是探险家。
但有一个地方,父亲明确禁止我去。
后院最深处的祠堂。
祠堂是一栋独立的小建筑,离主屋很远,被茂密的竹林环绕。门永远是锁着的,一把很大的老式挂锁,锁扣已经锈迹斑斑。父亲说,那里放着祖先的牌位,小孩子不能去打扰。
但四岁的孩子,越是被禁止,就越是好奇。
我试过好几次偷偷溜过去。但每次我靠近竹林,父亲总会恰好出现,把我抱起来,带回主屋。他的表情总是很严肃,声音很沉:“和也,那里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这种回答当然满足不了孩子的好奇心。
直到那天。
我不记得具体是哪天了,只记得是夏天,蝉鸣声大得让人烦躁。我像往常一样想溜去祠堂,但这次,父亲不在家,他和母亲去了镇上买东西。
机会来了。
我穿过庭院,跑过竹林间的小径。祠堂就在眼前,木质的建筑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。我放慢脚步,心脏怦怦跳。
然后我看见了,门开了。不是完全敞开,是开了一条缝。大概一掌宽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锁呢?
我走近,发现那把大挂锁掉在地上,锁扣断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的。
风吹过竹林,竹叶沙沙作响。祠堂的门在风里轻轻晃动,发出吱呀,吱呀的声音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条黑暗的门缝。
里面有什么?
祖先的牌位?还是别的什么?
四岁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。我伸出手,推开了门。
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,门完全敞开了。
里面的景象,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。不是忘记,是记忆本身就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,只有轮廓,没有细节。我记得有烛台,有供桌,有……别的什么。但具体是什么,想不起来。
我只记得一种感觉。
冷。不是温度的冷,是另一种冷,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。还有气味,线香混合着陈旧木头的气味,还有一种……甜腻的、让人不舒服的气味。
我好像走了进去。走了几步?不记得了。然后的事情,完全空白。
下一个清晰的记忆,是醒来时躺在自己的房间里。母亲坐在床边,眼睛红肿。父亲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。“和也,”母亲的声音在抖,“你去了祠堂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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