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岁(2 / 2)
我点头。
父亲走过来,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用力抓住我的肩膀。他的手在抖。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低。
我努力回想,但脑子里一片空白:“不记得了……”
父亲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,然后松开手,转身走出房间。我听见他和母亲在走廊上低声说话,声音压抑,但我听不清内容。
那之后不久,我们就搬离了祖宅。
先是搬到长野市内的公寓,然后是东京郊区,再然后是东京市区。几年搬一次家,每次搬家父亲都会说“这次找个更好的地方”,但从不说为什么要搬。
关于祠堂,关于那天的事,他们一个字都没再提起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就像只要他们不说,我就不会记得,诅咒就不会跟上我一样。
“哥哥?”昭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。她正担忧地看着我:“哥哥的脸色好白,不舒服吗?”
我放下水果刀,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“没事。”我挤出一个笑容,“只是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祖宅的事。”我斟酌着词句,“那里……确实很大,但也很旧。昭现在去的话,可能会失望。”
“可是昭还是想去看看。”她坚持,“那是哥哥小时候住过的地方,是爸爸妈妈长大的地方。”
我的家。爸爸妈妈的家。
这些词让我心里一紧。祖宅是家吗?曾经是。但现在,家是这个小小的公寓,是这个窝在沙发里吃苹果的昭,是玄关她乱放的鞋子,是冰箱上她贴的便条,是浴室里她忘了收起来的发圈。
“等昭再大一点吧。”我说,“等哥哥有空的时候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追问,转回去继续看电视。时代剧里的贵族女子正在庭院里赏月,月光洒在枯山水上,一片静谧。
我起身去厨房倒水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水杯送到嘴边时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四岁那年从祠堂回来后,我好像生了一场病。高烧,说胡话,持续了好几天。医生来看过,说是夏季感冒,但母亲一直哭,父亲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。最后来了一个穿黑衣服的人,看起来没什么精神,只是抱着我在一个地方走来走去,然后我就病好了。
病好后,我忘记了很多事。不,不是忘记,是记忆被覆盖了,被普通的、安全的、没有祠堂没有黑影的记忆覆盖了。
直到十八岁那年,那些记忆才被血和死亡重新撕开。
而现在,昭想去祖宅。她想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,想去看看那个大大的庭院。
我该怎么告诉她,那里可能藏着我们家族最黑暗的秘密?该怎么告诉她,那把黄铜钥匙之所以一直锁着,是因为它打开的不只是一扇门,而是一个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?
“哥哥,”昭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“电视剧结束了。我们晚上吃什么?”我放下水杯,走回客厅。她已经关掉电视,正跪在沙发上整理靠垫。“昭想吃什么?”我问。
“咖喱!”她立刻说,“要放很多胡萝卜和土豆的那种。”
“好。”
我走进厨房,开始准备晚餐。切洋葱时,眼睛被辣出眼泪。我擦了擦,继续切。昭跟进来,站在旁边看我做饭。“哥哥,”她忽然说,“如果有一天,昭做了让哥哥很生气的事,哥哥会原谅昭吗?”
我一怔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低头玩着围裙的带子,“昭有时候会想,如果昭不听话,哥哥会不会不要昭了。”
我放下刀,转身面对她。“昭,”我认真地说,“无论昭做什么,哥哥都不会不要昭。永远不会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说,“因为昭是哥哥的妹妹,是哥哥最重要的人。”
她笑了,眼睛又弯成月牙:“昭也是。哥哥是昭最重要的人。”
咖喱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,香气弥漫整个厨房。窗外,秋日的夕阳正在下沉,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色。
在这个平凡的、温暖的傍晚,我做出了一个决定,我不会带昭去祖宅。
永远不会。
那些黑暗的、危险的、无法理解的东西,就让我一个人去面对吧。
而昭,她只需要在这个温暖的厨房里,等着吃咖喱,等着看电视剧,等着长大,等着拥有一个没有祠堂、没有诅咒、没有黑影的未来。
“哥哥,”昭忽然说,“咖喱好像糊了。”我回过神,赶紧关火。锅底确实有点焦,但还好,还能吃。“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拿出碗筷,“只要是哥哥做的,昭都爱吃。”
我们坐在餐桌前,开始吃晚餐。昭吃得很香,腮帮子鼓鼓的。
本来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去一趟,但是现在我决定了,我不会去的。我不会再次打开那扇门,再次看着我珍视的人被阴影笼罩。
但很久之后,我才知道。
我的想法,很可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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