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回山上练功,崖下失人(1 / 2)
第十七回山上练功,崖下失人
据说无崖子将恍惚从沼泽地薅出来时,它仍一副混不在意模样,丝毫没将死之觉悟,因糊里糊涂而得名“恍惚”。春意渐染,人睡山坡之上,睁眼偶然对上它一对雕漆眼珠儿,恍若坠入白日梦境。
隐墨老蛇,不冬眠,不昼伏夜出,喜静,眼光冷,随意盘旋游走。山中每年、乃至每月,都由各种虫鸟带来各样花草种子,因此生长的草木总有变化;隐墨盘卧颜色不一而具不知名的野花之中,红粉紫青拥簇,通体的漆黑便生动了些。
张闪处其间,领略山林意趣,与恍惚、隐墨无异。她总算晓得,河仙村之外,无有闲言碎语与毁谤之地,真是一片广阔景色。因此而言,倒补上小儿心上某处缺憾。
阳坡草木繁盛,冬季亦不绝,唯一处三丈见方土地上,草只能露尖芽。闪早已数不清在此处踏过多少回,摔过多少回,小溪般的汗水流经身上沟壑,回归土地,滋养花草。
她仍记得云风头回教自己时,扔来一根木棍。
“冲我出招。”云风道。
阿闪看着木头五味杂陈。
“虽然我不还不会正经功夫,也不必只给这个吧?这是我从前自己玩用的。”
“正经兵器只会伤着你自己,胡闹。”云风向后几步,“别废话,出手。”
“你与我无冤无仇,何必打你!”
话音未落,云风拳已飞来,直冲面门,停在三寸处。拳未中伤而脚已跟上,横踹到阿闪大腿上。
闪吃痛,一阵眩晕,却生生站住了。云风没收手,又是一阵带风的老拳。
木棍横挡,手打在木头上却未收回,仍要出拳——张闪抡起棍子一通扫,根本也不似打架,倒像抒发郁闷之气。
七八十招,一下都没打到云风。
“停,停了。”
张闪一时收不住棍子,上下乱飞,被云风两指捏住。
她仰头一笑,丰神朗朗。
“还好你不会武功,不必破执,学即可。”
耍这么多招,被“不会武功”四个字轻轻评过。
“你需记着,武功最该先学的不是出手而是停手,不仅要收得快,别人挑衅,你也有不出手的定力。”
她逼人出手,反教人不必出手。可张闪默默记下了。
云风大概沿师父教自己的路数,从站桩、运力、提气,行、立、坐、卧教起,却在第五日翻出一把剑来。
“你比我初习武时大得多,不得不抓紧学点真功夫,好在你天分高,倒也行得。”
阿闪不置可否,细看桃木剑在她手中纷飞,问道:“你会这多东西,怎么选弩,岂非浪费。”
“是弩选了我。况且我又不是只有它,最趁手而已。”
说到做到,第十日,又摸出一把长柄刀来。
“刀的要义在于藏,近身攻击,总没那么磊落,不用也罢。”耍了几招又收起,阿闪疑她本就是来炫耀的。
云风虽为老师,自己却练得更狠;功夫虽有如天赐,努力却也叫阿闪胆寒。
“你看,一草一叶,都能杀人。”云风练到精疲力竭时,躺在地上和张闪随便说话,撚起柳叶,出手,斩断紫色野花。
闪擅观察,常于云风练功时偷师,动作、神态、运力、吐气——
“不去练习,看我作甚!”
阿闪便躲远些看悄悄看,然后等云风练完一套后被逮出,遂走。
思念家中是常有之事;以至阿闪似未意识到,她无时无刻不想家。偶尔夜中惊醒,想一会儿才发觉屋中只自己一人,冷意便从脚趾尖钻上来。再想想并没做错甚事却回不去家的自己,烦闷就更无处排解。
每到此时,阿闪练功便格外努力,练得极累一头倒下,好歹无梦。几回夜里实在憋闷,她出门望月,碰见一身黑衣的云风。阿闪懒怠多问,小师父却很紧张地解释道:“采药去了。”
张闪就“嗯”地答应一声,回屋睡下。
逢生崖下是一条渭水支流,无名小溪。无崖子管它叫“浊浪河”,云风就随着师父叫。无崖甚爱小溪,总在其中涮洗。只见他先洗脚后洗头,很美滋滋。
张闪低声念叨一句:“脏死。”
谁想离了五十多步,那人竟也听见,从容洗完,笑道:“你脚与头长在同一身之上,怎不觉脏?
“我头和脚只内里相连,但脚着地,头朝天,一个沾灰,一个清洁,自然分脏净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无崖子仿佛得了大欢乐,追问道:“可你与灰尘同处天地间,岂非也是不分你我,彼此相连,又该如何分脏净?且你说脚着地、头朝天,若我倒立而行,则还分上下、头脚否?岂非头脏、脚洁乎?”
山中人少,无崖子满嘴歪理无处可说,此时正欲同小儿辩几个来回,谁知阿闪抱臂半日,竟一屁股坐到地上,丧气道:“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罢。”
碧色的眸子闪闪忽忽,蒙上层似云如雾的阴影,分明是气不平。无崖子深感有趣。小儿明白自己此时身陷囹圄,他日得脱,不知又是何种情态。相比较其眼珠——此小儿或许更加难得。
云风武功高,但跑不过鹿、猎不过蛇。春秋之时,张闪偶见隐墨叼来一些她没见过的小兽,云风就顺手烤了。她荤素不忌,张闪更是因练武饿得眼花,从来同她争肉吃。
无崖子茹素,偶尔不吃,再偶尔闭关。张闪想他睡在悬崖之中,又不知饥饱,曾怀疑过他是什么妖怪变的。
但妖怪变个道士,实在很荒谬,于是张闪就不再怀疑。
花草黄了又绿了几轮,渐渐张闪也与一鹿一蛇混熟(私以为),练功后淌着汗,半趴着拨恍惚的眼珠看;这样好看的瞳仁,不也是深居山林,不为人知?
云风、闪两人除练功外,各怀心事,话都不多,相处起来却有别样和谐。只一样,小师父表情、动作、习惯都简单直接,她脑中所想,张闪能猜个八九分;但张闪此儿心中装些什么,云风虽有预感,却无实感。
张澄霁并非没想过吐露心事,又想说也无益,徒增感伤,便作罢。
公孙先生曾说什么,不得志,卷而怀之;每当愁绪上升,张闪就默念竹简上的话语。好在她足够认真,即使竹简早已遗失,也背得出十中之七八的内容。此时清风拂袖,仔细想来,除无好友对谈,没华美衣裳外,她与“浴乎沂,风乎舞雩”之境界相去不远(私以为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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