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廊庭梦(2 / 4)
我与他,能言爱吗?
红尘颠倒,□□烈烈,焚情灭心。
故事要从这一年开启……
【1408年·南京紫禁城·乾清宫廊庭】
永乐七年的秋夜,渗进骨缝里的不单是寒,还有一种掸不掉的、铁锈般的滞重。
坤宁宫空得太久了。久到朱棣觉得,徐皇后带走的并非只是一个温婉的女人,而是这紫禁城最后一缕能称为“人气”的东西。剩下的,只有巍峨的殿宇、冰凉的金砖、和无数双在暗处屏息凝神的眼睛——包括他自己的。
他憎恶长夜。尤其是这样的夜。
奏疏在案头垒成沉默的山,山外是他父亲的江山,是他从侄子手中“拿”回来的江山,是如今压在他肩胛骨上、一刻不得喘息的万里疆土。朱笔提起又落下,批出去的是生杀予夺,勒回来的是金川门未曾熄灭的火光,是方孝孺溅在丹陛下、怎么洗也洗不净的血色,是兄弟们最后望向他的眼神——尤其是大哥,那双总是盛着无奈,却唯独没有恨意的眼睛。
“啪。”
朱笔被掷在御案上,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。他闭上眼,那血色便在眼皮底下蔓延开来,化作滔天的火海。父亲背对着他,大哥渐行渐远,无数模糊的脸在火中沉浮、尖啸。
他猛地睁眼,胸膛剧烈起伏。冷汗贴着中衣,一片黏腻的凉。
睡不着。一阖眼,就是这些。
他觉得,自己这副身子,这副沾满至亲血迹的皮囊,怕是没脸下去见爹娘,也没脸去见大哥了。连梦里,他们都不肯来。
今夜尤其难熬。心里像关了一头饿了许多年的困兽,用爪子反复刮擦着胸膛,躁得他想撕开这身明黄,扯碎眼前这一切。他挥手,像驱赶蚊蝇般斥退了所有欲上前侍奉的内侍,只胡乱披了件玄色暗纹的袍子,赤足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,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声的乾清宫外殿踱步。
月光从高高的菱花窗格里斜切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长、扭曲,投在冰冷的金砖上,像一道沉默的、移动的枷锁。他就在这月光与阴影切割出的几何牢笼里,来回走动,像一头被自己赢来的天下困住的老龙,疲惫,暴戾,却寻不到出口。
就在这死寂的、只剩下他自己沉重呼吸与心跳的深宫一隅,他看见了她。
一个小小的、几乎被巨大蟠龙柱阴影吞没的身影,蜷在柱子与墙壁的夹角里。脑袋歪靠着冰凉坚硬的汉白玉柱础,竟睡着了。
是个小宫女。朱棣眉心骤然拧紧,一股无名火“腾”地窜起。宫中竟有如此惫懒不怕死的东西?当值竟敢酣睡?他放轻了脚步——并非刻意,而是多年征伐与权谋淬炼出的本能——像一头发现猎物的豹,无声地靠近,带着审视与即将发作的雷霆之怒。
月光就在这时,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。
清泠泠的辉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那张小脸上。
朱棣的脚步,倏地钉在了原地。
那是一张……毫无防备到近乎荒谬的睡颜。
约莫十五六岁,脸颊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,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和的、象牙般的光泽。眉是细细弯弯的两道,像用最淡的墨轻轻描过。睫毛很长,密密地覆下来,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静谧的弧形阴影。嘴唇微微翘着,不是笑,是一种全然的放松,甚至隐约能看见一点点莹润的水光。
她睡得那么沉,呼吸清浅均匀,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仿佛周遭这吃人的宫殿、冰冷的规矩、还有他刚刚还在翻阅的、字里行间浸着血与火的奏章,都与她毫无干系。
她只是困了。困了,便在这天下权柄最重、也最危机四伏的龙榻周围,寻了个自以为隐蔽的角落,蜷起来,将脸埋进臂弯,就这样安然地、无知无觉地,沉进了黑甜乡里。
一种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、近乎原始的安宁,从那小小的身体里弥漫开来。
朱棣心口那团灼烧的、带着血腥味的烦躁,竟被这无声无息的安宁,奇异地沁入了一丝凉意。不是消散,而是被短暂地抚平、镇住了。他站在那里,玄色的袍角垂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,看了许久。久到殿外传来三更梆子模糊的回响。
他没有惊醒她。甚至,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地,将本就轻缓的呼吸,放得更轻。然后,他转过身,如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,融进了更深的殿宇阴影里。
****
林晚棠被调到御前伺候的消息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,在她狭窄的世界里激起惶恐的涟漪。管事太监宣旨时,她跪在冰冷的砖地上,只觉得那尖细的嗓音像钢丝,一圈圈绞紧她的心脏。
御前……夜里……茶水温热、烛火剪理。
每个字都透着天恩,每个字也都写着“杀机”。那是一位在尸山血海中踏上御阶的皇帝,他的目光据说能剜出人的肝胆。
她李晓棠,哦不,现在是林晚棠。只是在毕业旅行的时候,回国最后一站选择了北京历史深度游,在永乐帝朱棣的长陵祾恩殿,弯腰捡了一张写着“林晚棠”的诡异黄符,就一阵眩晕,醒来就到了这里。
现在,晚棠穿越来不过数月,战战兢兢学着做一个小宫女,最大的野心不过是攒够钱,或许有一天能活着走出这四方天。如今,却被直接拎到了火山口,不,是坐在了龙须上。
她提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手脚,去了乾清宫。
头三天,她像一片最轻的羽毛,努力缩在角落,呼吸都掐着分寸。除了递茶时因手抖险些泼出,被领班太监用眼神凌迟了一顿外,倒也无事。皇帝似乎完全忘了她的存在,日夜埋首于奏章堆成的小山里,偶尔擡头,那目光沉郁如古井寒潭,只一眼,就冻得人骨髓发僵。
第四天夜里,又到了下半夜。
朱棣捏着眉心,指腹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xue。北边的军报,运河的漕粮,南方的水患……字字千钧,压得他胸腔窒闷。那股熟悉的、带着铁锈腥气的疲惫又漫了上来,从四肢百骸钻进骨头缝里。他重重搁下朱笔,想唤人,却又厌烦任何人声,哪怕是呼吸。
一擡眼,目光下意识地掠过空旷的大殿。
他又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影子。她规规矩矩地站在远处的柱子旁,背挺得笔直,努力想维持清醒。可小脑袋却不受控制地,一点,一点,像春风里不堪重负的幼嫩花苞。终于,那细弱的脖颈再也支撑不住,轻轻一歪,额头抵住了冰凉光滑的柱身,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。
又睡着了。
朱棣竟觉得有些荒谬的好笑。这小姑娘,是瞌睡虫托生的不成?他起身,玄色的袍裾无声拂过光洁的金砖,走了过去。
居高临下地看。月光似乎格外偏爱她,又一次将清辉匀净地铺洒在她脸上。那份毫无心机的、婴儿般的恬静,在跳跃的烛火与清冷的月华交织下,竟焕发出一种动人心魄的、脆弱的美。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影,脸颊细腻得看不见毛孔,嘴唇微微张着,呼出极轻极细的气息。
鬼使神差地,他伸出了手。
带着薄茧的、握惯了刀剑与朱笔的食指,轻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。
触手是不可思议的温软细腻,像触碰一块被体温煨暖的羊脂玉。指尖传来的温热弹性和底下血液静静流淌的生机,与他指腹粗粝的触感形成鲜明对比。一种陌生的、久违的、属于“活物”的柔软触感,从指尖细微的神经,一路窜进他空洞麻木的心口。
“啊!”
晚棠猛地惊醒,像受惊的幼鹿,骤然瞪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未散的睡意和瞬间爆开的巨大恐惧。映入眼帘的,是近在咫尺的明黄衣角和一张面无表情、却威压如实质的帝王面容。
“陛、陛下!”她腿一软,直接瘫跪下去,额头“咚”一声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,声音抖得破碎不成调,“奴婢该死!奴婢万死!奴婢再也不敢了!求陛下开恩!求陛下饶命!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,眼泪夺眶而出,顺着吓白了的脸颊往下滚,把能想到的请罪话翻来覆去地倒,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,只剩下被拖出去乱棍打死的惨白画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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