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廊庭梦(3 / 4)
朱棣只是垂眸,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这个抖成一团的小东西。他其实并未动怒,只是这小姑娘吓坏了的模样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与方才月光下那副不设防的恬静睡颜反差实在太大,大得……有点意思。
像平静水面上突然被砸入一颗石子,那圈涟漪,奇异地扯动了他某根近乎锈死的神经。
他就这么看着,迟迟不语。享受,或者说,审视着这极致的恐惧。这恐惧如此真实,如此赤裸,不像朝堂上那些包裹在华丽辞藻下的算计与谎言。
就在晚棠觉得自己心跳已停,血液倒流,几乎要在这无声的威压中窒息晕厥,反而慢慢生出一种濒死的麻木时,头顶终于传来声音,听不出喜怒:
“准备就寝。”
“啊?”晚棠茫然地擡起泪痕狼藉的脸,睫毛上还挂着将坠未坠的泪珠。
“朕说,就寝。”朱棣已转身走向那架巨大的龙床,走了两步,想起什么,回头瞥了一眼地上瘫软如泥的小人儿,随手从榻上抄起一个明黄缎面绣五爪金龙的软枕,丢到她面前,“夜里守脚踏。乏了,用这个。”
那软枕滚落在晚棠手边,上面精致的龙纹在烛光下微微反光,还带着一缕清冽又厚重的龙涎香气,不容抗拒地钻进她的鼻腔。
晚棠抱着那枕头,整个人都是木的,像被抽走了魂魄。
接下来的两夜,晚棠就抱着那个明黄色的软枕,蜷在龙床前的脚踏上。脚踏宽阔,铺着厚厚的绒毯,但依然坚硬。她努力想保持清醒,可皇帝似乎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、会呼吸的“活物”在旁边。帐幔放下,寝殿内只余长明灯微弱如豆的光,和皇帝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。
然后,睡意便如潮水,不容抗拒地淹没了她。
起初是惊恐地与之抗争,眼皮重若千钧。后来是挣扎着沉浮。最后,是彻底放弃,任由自己沉入那片温暖、黑暗、没有乾清宫、没有皇帝、只有安宁的深海。嗜睡的本能,战胜了一切。
第三天夜里,她又睡熟了。甚至因为连日的疲惫和精神的极度紧绷,睡得更沉,更无知无觉。
迷迷糊糊间,脸上又传来那种触感。
不同于上次一触即分。这次是带着明确力道的摩挲。粗糙的、带着常年握缰持剑磨出的硬茧的指腹,先是轻轻划过她的脸颊,带着一种探究的、评估般的力度。然后,缓缓下移,停在了她的唇上。
指尖的温度比她的肌肤凉,带着夜露的寒气。力道不轻不重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,按压,碾磨,仿佛在品鉴一件器物的质地。
晚棠一个激灵,醒了。
但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——僵硬,屏息,眼皮下的眼珠不敢转动。她死死闭着眼,假装仍在沉睡,可全身每一根汗毛都已竖立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。
“醒了,何必装睡?”
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低沉,平稳,却像一道冰凌,瞬间刺破她自欺欺人的伪装。那声音里,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、玩味的……笑意?
晚棠不得不睁开眼。初醒的迷茫和水汽还氤氲在眼底,视线模糊,下意识地,忘记了所有规矩,直直望向那俯身笼罩下来的身影。
朱棣背对着寝殿内唯一那点微弱的长明灯火,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。他的脸陷在浓重的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像蛰伏的兽瞳。但就在她懵懂望过来的一刹那,他眼底那点模糊的光似乎倏地沉了下去,迅速冻结,换上了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阴鸷。声音也压低了,带着铁锈摩擦般的寒意,一字一句,敲进她耳膜:
“朕最恨……假意欺瞒朕之人。”
晚棠如坠冰窟,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四肢百骸,连指尖都冻得发麻。她几乎是从脚踏上滚下来,伏倒在冰冷的地砖上,额头死死抵着地面,连呼吸都忘了。耳中只剩下血液疯狂冲刷的轰鸣,和自己牙齿几乎要咬碎的咯咯声。
完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一瞬,或许已是一百年。那声音重新响起,却已变了调。方才的冰冷阴鸷仿佛只是幻觉,语气恢复了平淡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浓重的、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“大半夜的,不想说打打杀杀的事。”
晚棠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,不敢动,也不能动。
“起来。”语气加重了些,不容置疑。
晚棠这才用尽全身力气,哆哆嗦嗦地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垂着头站着,肩膀缩着,像个等待铡刀落下的囚徒。
“只想听听真话。”朱棣已经坐回了床沿,随意披着外袍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、只露出一个乌黑发顶的脑袋上,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显得有些飘忽,“说点不骗朕的话。”
真话?什么才是真话?晚棠大脑一片空白,极度的恐惧让所有思绪都绞成了一团乱麻。在近乎窒息的紧张和混沌中,一个最原始、最本能的念头,不受控制地、从喉咙里挤了出来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哭腔和浓浓的睡意:
“奴婢……很困。”
“什么?”朱棣似乎没听清,身体微微前倾。
话已出口,晚棠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。她擡起眼,眼中还盛着未散尽的水光和货真价实的、浓郁到化不开的困倦,小声地、无比诚恳地重复,甚至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:“奴婢想睡觉……这是真的。如果能……能给我一碗热汤面,然后睡觉,就更好了。”
死寂。
然后,是男人低沉的笑声。起初是闷在胸腔里,像地底沉闷的雷,接着那雷声滚了出来,越来越响,最后变成了开怀的、毫无顾忌的大笑,在空旷高深的寝殿里碰撞、回荡,驱散了不少盘踞在此的沉郁阴冷之气。
朱棣笑得胸膛震动,眼角都迸出了细碎的纹路。他忽然扬声,对着殿外道:“亦失哈!去,传御膳房,下一碗面来!要快!要热腾腾的!”
面很快端来了。是御膳房接了旨,用尽浑身解数紧急制作的。一碗热气腾腾、香气霸道扑鼻的汤面,盛在精致的御瓷碗里。汤色赤红油亮,上面铺着御膳精华,浓郁的荤香混合着辛辣的气息,直冲鼻端。
内侍将小几搬到脚踏旁,朱棣对呆若木鸡、仿佛还没从“皇帝大笑”和“皇帝要给她吃面”这两件惊天之事中回过神来的晚棠,擡了擡下巴:“吃。”
“陛、陛下……这是御膳,奴婢不敢……”晚棠又要往下跪。
“朕命令你,吃。”朱棣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度,“不要废话。”
晚棠战战兢兢地拿起乌木镶银的筷子,指尖还在发颤。她挑起几根面条,吹了吹,小心地送入口中。
眼睛,瞬间睁大了。
面条劲道爽滑,吸饱了浓郁鲜辣的汤汁,一口下去,复杂的咸、鲜、香、辣在舌尖轰然炸开,带着高汤醇厚的底蕴,微微的辛辣感像一把小钩子,猛地撬开了她因恐惧而紧闭的味蕾。暖意顺着食道滑下,迅速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。她忍不住,又吃了一口,再一口……几乎忘了身在何处,忘了眼前是谁,只剩下最原始的、对食物和温暖的渴望。
“好吃吗?”朱棣看着她狼吞虎咽又拼命想保持仪态、腮帮子微微鼓起的样子,问。
“嗯!好吃!”晚棠用力点头,嘴里还含着面条,声音有些含糊,眼睛却亮了起来,那是属于食物带来的、最单纯的快乐光亮,“奴婢第一次吃……这么好吃的面。”
“这是朕家乡的板面。”朱棣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些,落在跳跃的烛火上,声音也低沉下去,“凤阳一带,喜食重口,咸鲜香辣,才觉痛快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转回她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上,问,“你家乡是哪里?”
晚棠咽下口中鲜美滚烫的食物,思绪被这个问题带回了遥远的、属于“原主”林晚棠、也属于她自己李晓棠的记忆深处,也勾起了前世关于江南水乡的、模糊而温暖的印象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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