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公私帑(1 / 3)
第四十四章公私帑
果然,新年一过,后宫的气氛就变了。
正月初六开印,各宫妃嫔往永宁宫请安,王贵妃端坐上首,神色如常地说了些新年吉祥话,话锋一转,便提起了“北伐在即,国库吃紧”。
“陛下体恤国事,后宫自当表率。”王贵妃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自本月起,各宫用度皆缩减三成。份例内的衣料、炭火、吃食,皆按新制。望诸位妹妹同舟共济,为陛下分忧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“谨遵贵妃娘娘教诲”。
晚棠垂首听着,心里并无波澜。她本就不是物欲重的人,在长春宫有吃有穿,朱棣赏的那些珍宝也动不了,缩减便缩减罢。
可奇怪的是,一连几日,长春宫的膳食并未减少,四菜一汤依旧精致,时令水果、点心也照常供应。内务府甚至按着春日的份例,送来了几匹苏杭新贡的软烟罗和云锦,颜色娇嫩,料子华贵得晃眼。
送料子来的,是内务府总管太监冯保本人。
他亲自将料子捧到晚棠面前,满面堆笑:“贤妃娘娘,这是万岁爷特意吩咐的。说是娘娘过了年,正是二九韶华,长身体的时候,吃穿用度一律照旧,不必过省。这些料子,是给娘娘裁春衣的。”
晚棠脸上“腾”地红了。
这男人……什么“长身体的时候”,也亏他说得出口。
冯保见她神色,心领神会地笑了笑,又压低声音:“万岁爷还说了,娘娘若有什么想吃的、想用的,只管打发人去内务府要,不必走公账,记在万岁爷私账上便是。”
晚棠心头一跳,面上只淡淡应了:“有劳冯公公。”
冯保一走,芝兰便凑过来,摸着那软烟罗啧啧称奇:“这料子,奴婢在宫里这些年,也只在贵妃娘娘那儿见过一回。万岁爷待娘娘可真是……”
晚棠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她知道,这“恩宠”太过扎眼。
果然,不出三日,流言便起来了。
先是说长春宫“奢华无度”,贤妃“恃宠生娇”;后来渐渐传成“权贤妃仗着陛下宠爱,挥霍国库银两,全然不顾北伐大业”;再后来,竟有鼻子有眼地说,长春宫一顿饭要花二十两银子,抵得上寻常宫人半年的月例。
晚棠听着芝兰气鼓鼓地转述,只觉好笑,又有些无奈。
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这风,在第五日刮到了永宁宫。
永宁宫,正殿
王贵妃端坐上首,手里捧着账册,一页页翻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晚棠坐在下首,眼观鼻鼻观心。静姝垂首跪在一旁,面前摊着长春宫近三个月的账本。
殿内静得骇人,只有炭火偶尔“噼啪”轻响,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。
半晌,王贵妃合上账册,擡眼看向晚棠,声音平淡无波:“贤妃妹妹,这账册上记的,和你宫里实际的用度,似乎对不上。”
晚棠起身行礼:“臣妾愚钝,请贵妃娘娘明示。”
王贵妃没说话,只将手中的账册递给身侧女官,又接过另一本——那是内务府的底账。她慢条斯理地将两本账册摊在案上,纤长的手指划过几行墨字:
“紫檀木雕花多宝格一件、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一张、苏绣四季屏风四扇……这些,长春宫的账上没记。可内务府的底账上,清清楚楚写着,是正月里拨给长春宫的。”她顿了顿,擡眼看向晚棠,“还有前几日送去的软烟罗、云锦,皆是贡品,按制,妃位一年只得两匹。妹妹宫里,这个月就进了四匹。”
她将账册轻轻一推,声音依旧温和,却字字清晰:“这些逾制之物,是内务府擅作主张,还是妹妹……私下添置的?”
晚棠手心渗出冷汗。
那些东西,确实是朱棣赏的,从私库直接擡进长春宫,根本没走过内务府的公账。可这话她能说吗?说了,是拿皇帝压贵妃;不说,便是“私添逾制”。
她正斟酌着如何开口,王贵妃已从女官手中接过另一本更薄的小册子,轻轻放在案上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王贵妃的声音淡了几分,指尖点了点册子封面,“妹妹的私账上,近月多了五百两现银,未写明出处。这银子,是哪儿来的?”
晚棠浑身一冷,猛地擡头。
那是她的私账!记的是朱棣除夕赏的那箱“压岁钱”,还有平日零零碎碎的赏赐。这本账她收在寝殿暗格里,除了芝兰,连静姝都不该知道!
她的目光倏地射向跪在一旁的静姝。
静姝依旧垂着头,肩背挺得笔直,仿佛感受不到那道视线。
“是本宫让她取来的。”王贵妃的声音不疾不徐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本宫代掌六宫,明账存疑,私账自然也有查阅之权。贤妃妹妹,可有异议?”
晚棠指甲掐进掌心,低下头,声音发紧:“臣妾不敢有疑。但那些陈设、衣料,乃是陛下……”
“是朕赏的。”
一道沉冷的声音,裹着殿外灌入的寒气,骤然响起。
朱棣大步走进来,玄色常服的下摆卷起凌厉的弧度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里压着的阴沉,让殿内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芝兰跟在他身后,小脸发白,却还是飞快地冲晚棠眨了眨眼。晚棠想了想,这男人向来送东西,就会来“收债”,定然是去了长春宫扑了空,被芝兰引来解围的。这丫头胆子倒是越发的大了,不过是真机灵。
晚棠心头一松,随即又狠狠揪紧——她看到朱棣垂在身侧的手,握成了拳,骨节泛白。
那是怒极的征兆。
“都是朕私帑里的东西,”朱棣走到王贵妃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像冰渣子,“贵妃如今,连朕的私帑也要过问了?”
王贵妃起身,端端正正行礼,神色依旧从容:“陛下,宫中妃嫔用度,皆有位份制度。如今六宫刚刚缩减用度,以充公帑,北伐为国。陛下却为贤妃破例,命其用度照常,所赐之物皆逾制。后宫向来不患寡而患不均,如此有失公允,难免六宫怨怼。人人皆按规矩办事,方是体统。可规矩到了长春宫,便形同虚设。长此以往,臣妾……不知该如何统领六宫,服众?”
“不知如何?”朱棣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又冷又沉,像钝刀子刮过骨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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