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篇[番外](2 / 3)
纪纲领命退下后,殿内恢复了寂静。朱棣坐在案前,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徐寿来报:“陛下……天气转热,权贵妃的尸身开始腐坏,气味甚重。恐引起注意,需合棺密封放置为好,不易继续腐烂。”
朱棣摆了摆手,没有说话。徐寿不敢再问,躬身退下。
深夜,朱棣躺在乾清宫的龙榻上,久久难以入眠。他起身,缓缓走向长春宫。这是这么多天来,他第一次走进这座空荡荡的宫殿。
院子里,海棠谢了满地,花瓣已经枯萎,蜷缩成褐色的一团团,被风吹到角落里堆积着。那个女人不会再躲在海棠树后,等着他来抓了。
她的身体都开始腐烂了,她真的不回来陪朕了吗?她竟然如此狠心!
他踉踉跄跄地走进寝殿。锦被上还有她的味道——淡淡的,像是崖柏香混着她身上特有的气息。他躺了进去,蜷缩在被子里,把脸埋在她睡过的枕头上。
棠儿,朕对你还不够好吗?能给的都给你了。你说谢谢朕把你保护得很好!可你就如此谢谢朕的?不甘、愤怒、伤心、无奈,无数种情绪转过,他在熟悉的味道里迷迷糊糊睡去。
他入梦了。
梦里有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:
“朱棣,你在到处找我?”
他认得那个声音——当年在塞外,是这个声音问“我能不能看看你怀里的姑娘,也许我能救她”。
朱棣浑身一震,他想找她,可是他只能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,脸像蒙了一层水波,看不清楚五官。
“你是顾念?!!”
她立在很远的地方,只笑不答,朱棣无法靠近。
“你究竟是何方神圣!不管你是神是鬼!你只要能把晚棠再救回来!朕许你一切!金银财宝,人间香火,为你建庙建碑,皆可!”
那抹白色的身影没有动。声音平静地传来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
“她不需要救。她回自己的世界去了。她不属于这里,你莫强留。上次我为你留下了她十年,但是她在此处惊惧不安,神魂损伤。强留只会变成孤魂野鬼,你还是得不到她。让她回家吧。她的世界是自由的,没有皇权、宫墙,不用卑躬屈膝、战战兢兢,过朝不保夕的日子。朱棣,你也放过她的肉身吧。让林晚棠入土为安,她只是一个你造下如此多杀孽里的遗孤。你纵有再大的权柄,也不能拥有一切。”
“不!”朱棣吼道,“她答应朕生死相随的!她不可以回去!”
“你还答应要好好保护她和孩子,还有她身边的人,你也没做到不是?何必如此执念?你爱她,就该让她去自由的天地里。她这一生,始终跟你求而不得的,不就是一份自由吗?”
“自由?”朱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朕给了她荣华富贵、衣食无忧,多少人求而不得的际遇。她却要自由?人在世上只要活一日,哪有真正的自由?”
“这是你的问题,不是她的问题,更不是我能回答你的问题。”
那抹白色的身影语气依然平静,“我只跟你说一件事,只要你放下跟林晚棠有关的一切,按照她的遗愿,让她自由,不再为她造杀孽,天罚就此结束。你可以尽情地去做你的事情——去打仗、去建功、去推行朝政。天道从没有命定过天子,它只在乎天地平衡。少杀虐,清怨气,没有人祸,就不会有天灾。做好你的皇帝,用好你用命搏来的权柄。造福百姓,少添杀虐,与民休息,这便是奉天承运。”
少女的身影逐渐消散在空间里。
朱棣大声问道:“朕还没问完!!她最后是不是唤朕名字了?她说的是什么?”
远远地,声音飘来:“朱棣,再也不见。”
一团白雾将他笼罩,他一下子惊醒了。
殿内静悄悄的,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他躺在她的锦被上,心跳如雷,额上全是冷汗。
“再也不见——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要的自由,是与我再也不见?”
长春宫外,夜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,吹起几片枯萎的海棠花瓣,在月光下打了个旋,又落下了。
他起身,走到她的梳妆台前。铜镜蒙了一层薄灰,映出他模糊的轮廓。梳子还放在桌上,梳齿间缠着几根发丝,他伸手,轻轻拈起那根发丝,在指间撚了撚,又放下。
他展开她的首饰匣。满满一匣子头面,赤金的、点翠的、镶宝的,都是他这些年赏的。他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她常戴的——只有那几只金玉簪和珍珠簪,簪头已经有些磨损了,是她平日最常用的。
而那些沉重的、华丽的头面,他记得只有年节宴会她才戴,每次回来都会说“脖子都快断了”。
他忽然意识到,她这一生,确实没跟他要过“荣华富贵”。她最后跟他回忆的,还是做小宫女的日子,不是做权贵妃的日子。她自始至终的心愿,不过是“吃饱睡好,不殉葬”。可是她的宫女说,自从徐氏走后,她每餐用的都极少,整夜睡不着,坐在榻上到天明。
然后她跑来跟他说,她愿意给他殉葬,要去天寿山看看长眠之地。他当时没有细想,只觉得她终于想通了,终于愿意留在他身边了。现在他才明白——她不是想通了,她是想走了。
他走到多宝阁前。那盆玉海棠依旧放在原处,莹润剔透,栩栩如生。他伸手摸了摸——如此冰凉,再也不是暖玉了。
他拿起那柄玉圭,借着月光细细端详。这是他赐给她的那柄,内壁刻着一个“棠”字。他翻转过来,看到正中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尾部。他猛地一惊,又凑到烛火下仔细看了一番——确实是裂了。他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滋味:“还真是玉碎了。罢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但走到门口时,又停下了。他回头,目光落在多宝阁下的那只柜子上。他回身,打开了柜门。
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,他认出来,那是她在乾清宫做宫女时穿戴的青色衣裙,洗得有些发白了,叠得整整齐齐。旁边放着一只陶罐,他打开盖子,是一罐蜜饯。他记得她在北迁路上一直靠这个治孕吐,她宫女说是徐氏临死前为她准备的。他放下陶罐,看到最里面还有一只木匣子。
他缓缓打开,木匣里面全是纸。
最上面的一张,是他送的泥金笺。每年的除夕,他都会写一张给她,算作一年的收梢。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——“棠儿,新岁安。”
他翻到背后,看到她的字迹,熟悉的、带着一点随性的小楷:
“你都给五百两的红包了,肯定安啊!”
朱棣不由得失笑。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写这句话时的表情——狡黠的,带着一点得意,眼睛亮亮的,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。
他又拿起一张——“棠儿,六年安。”
背后写着:“对啊,本姑娘都二十五了,你都老头子了,还天天欺负人!不过这个永乐元年的宝钞,只有一贯,却比五百两还贵重,我喜欢!”
他拿起那张宝钞,细细地抚摸,他想起她当时还嘟嘴抱怨说只有一贯,他还生气了,她夜里“割地赔款”地献身哄了许久。
他又拿起一张——“棠儿,七年宁。”
背后只有四个字:“不宁。念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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