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七章棠棣华(1 / 2)
第一百二十七章棠棣华
六月,长春宫的海棠开得正好。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,风一过,便簌簌地落,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,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。
蓁蓁的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,登登登的,又快又急,像只莽撞又快乐的小鹿,穿过庭院,直直冲向正殿。后面是阿宁又气又笑的声音:“慢些跑!仔细摔了!”
“棠姨!棠姨!”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响亮,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,“蓁蓁来给你过生辰啦!”
晚棠正倚在窗边看那海棠,闻声笑着迎出去,刚到门口,一个软乎乎、带着奶香的小身子就炮弹般撞进了她怀里。她哎哟一声,连忙接住,顺势把人抱了起来,掂了掂,笑道:
“我的小祖宗,你这是来给我过生辰,还是来我这儿蹭吃蹭喝啊?又沉了!”
蓁蓁搂着她的脖子,咯咯直笑,露出几颗小米牙。她确实比去年又敦实了不少,抱在怀里沉甸甸的。晚棠笑着看向后面跟进来、微喘着气的阿宁:
“阿宁,这小姑奶奶明年我可就抱不动了!你可得给她断些零嘴儿才好!”
“不要!不要断!棠姨!蓁蓁爱吃!”蓁蓁立刻抗议,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那蓁蓁就要穿不上漂亮的新裙子啦!”晚棠逗她。
“嘿嘿,”小姑娘眼睛一转,狡黠地笑,“那干娘和棠姨给蓁蓁做新的、更大更漂亮的裙子!”
“你想得美!”阿宁几步上前,伸出纤纤玉指,轻轻杵了一下蓁蓁的额头,“成天不是惦记吃的,就是惦记新衣裳!让你背个《诗经》认个字,倒比登天还难!什么时候把《诗经》上的字认全了,什么时候再做新衣裳!”
晚棠一听,立刻夸张地“啊”了一声,冲阿宁嚷道:“阿宁,你也太狠了吧!我都不见得能认全《诗经》上的字呢!”
阿宁抿嘴一笑,眼波流转:“那正好,你俩一块儿学!省得成天凑在一起,就只研究吃的玩的!”
“哎呀呀!”晚棠立刻苦了脸,对怀里的小人儿道,“蓁蓁,你看,你干娘这是要害我!我可不帮你啦,你自己学去吧!”
“棠姨,我没有!不要!你陪我学!”蓁蓁急了,小手臂紧紧圈着晚棠的脖子,肉乎乎的小身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地撒娇,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正闹着,蓁蓁忽然咳了两声,小脸皱了一下,随即又继续晃晚棠。
“哟,这是着凉了?”晚棠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关切地问。
阿宁在一旁叹气:“这两日倒春寒,这小皮猴贪玩,夜里蹬了被子,染了点风寒。太医看了说不碍事,开了药。可这小祖宗嫌苦,喂药跟打仗似的,总跑。今儿出门前,我说要给她喂药,她一听是来给你庆生,一溜烟就先跑没影了。正好,你看着她,待会儿把药给她灌下去!”
晚棠闻言,忍不住大笑:“好啊你个阿宁,自己做‘坏人’不够,还要拉我下水,让我也当‘坏人’灌药!我可不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!”
“好晚棠,你就帮帮我吧,”阿宁作势哀求,眼里却带着促狭的笑意,“这祖宗喝药,实在是一大难关,我头疼得紧。”
正说着,映雪已捧着一个小小的药盅走了过来,一股浓重的药味立刻弥漫开来。晚棠接过来,揭开盖子闻了闻,也不禁蹙起了眉头。这苦涩的味道,连大人闻着都犯怵,何况是小孩。她忽然无比怀念起现代那些裹着糖衣的药片和胶囊。
眼珠子一转,晚棠有了主意。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正竖起耳朵、警惕地盯着药盅的小丫头,故意放慢了语速,带着诱哄的味道:“蓁蓁呀,我小厨房里,今儿可做了好多好多好吃的糕点哦……”
蓁蓁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。
“有甜甜的红豆糕,”晚棠掰着手指头数,“有香香的松子糕,有酥酥的荷花酥……”
小姑娘的眼睛越听越亮,小嘴巴不自觉地咂了咂。阿宁在翊坤宫管她管得严,许多甜食都不让多吃,所以她最爱往晚棠这里跑,就为了这口“甜”。
“……还有,”晚棠故意拖长了声音,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,“你上次不是说,想吃那种五颜六色、各种形状的,特别可爱的小胖汤圆儿吗?哪个乖宝宝想吃呀?”
“蓁蓁!蓁蓁!蓁蓁想吃!”小家伙立刻高举小手,激动地喊,结果又引来一阵咳嗽,“咳咳咳……”
“你看你,咳成这样,甜食吃了更会呛着,嗓子更不舒服。”晚棠做出担忧的样子。
“我可以!我可以!棠姨,给我吃一点点嘛!”蓁蓁急得在晚棠怀里直蹦。
“那你先把药喝了,喝了药,棠姨就给你吃甜甜,怎么样?”晚棠晃了晃手里的药盅。
蓁蓁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,看看那黑乎乎的药汁,又想想那些诱人的点心,纠结得眉毛都拧成了小疙瘩,最后还是用力摇了摇头,把脸埋进晚棠肩窝里。
晚棠也不急,只朝芝兰使了个眼色。芝兰会意,立刻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。盘子里,各色点心琳琅满目,尤其是那碗刚出锅的、胖嘟嘟、色彩缤纷的小汤圆,还冒着袅袅的热气和甜香。
蓁蓁的眼睛瞬间黏在了盘子上,再也挪不开了。
晚棠趁机左手稳稳端起药盅,凑到蓁蓁嘴边,右手迅速撚起一块小巧的荷花酥,在她鼻子前晃了晃:“来,我们不用小勺,抱着盅,像喝水一样,‘吨吨吨’快快喝完,然后立刻就能吃甜甜的荷花酥啦!你看,棠姨都给你准备好啦!”
蓁蓁看看近在嘴边的药,又看看那香气扑鼻的荷花酥,终于抵挡不住诱惑,鼓足了勇气,小脸上露出一种“壮士断腕”般的悲壮表情,两只小手捧起药盅,闭着眼睛,仰起头,真的“吨吨吨”大口喝了起来。那苦涩的味道让她的小脸皱成了一团,但愣是没停。
“好!蓁蓁真棒!”晚棠大声鼓励。
药一喝完,蓁蓁还来不及嚷苦,晚棠眼疾手快,立刻将荷花酥塞进了她的小嘴里。甜甜的酥皮和豆沙馅在口中化开,瞬间冲淡了那可怕的苦味。蓁蓁鼓着腮帮子,含糊地“唔”了一声,立刻从晚棠腿上滑下来,像只快乐的小鸟,扑向芝兰和那盘点心去了。
阿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,随即摇头失笑,走到晚棠身边坐下,叹道:“还是你有法子,有耐心哄她。我这暴脾气,等不来一点,不喝就直接上板子了!我小时候家里都是这么管教的。”
晚棠看着院子里围着海棠树追逐笑闹的小身影,也笑了,轻声道:“伺候蓁蓁喝药算什么难事,真正难伺候的那位,你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阿宁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,忍不住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,压低声音道:“怪不得王贵妃每次去送药,十次有八次是被连人带碗摔出来的。”
晚棠也笑,两人相视一眼,眼中俱是心照不宣的无奈和笑意。夕阳的余晖透过海棠花枝,洒在她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院子里,落花如雨,蓁蓁一手举着红豆糕,一边咯咯笑着和芝兰她们玩闹,银铃般的笑声萦绕在小小的庭院里,冲散了深宫里惯有的沉寂。
“对了,”阿宁示意映雪呈上一个锦盒,“你的生辰礼。”
晚棠接过,有些诧异。阿宁往年送她的,多是精巧的珠钗玉佩,或是时新的衣料绣品,这次锦盒入手却有些沉。她打开一看,里面竟是一套做工极为精致的皮质缰绳,颜色是沉稳的玄色,但细节处用金银线细细缠了边,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“这是……”晚棠疑惑。
阿宁正色道:“上次西苑秋猎你救驾的事儿,我听了之后,心都揪起来了!晚棠,骑马不是儿戏。这套缰绳,是我……兄长以前专门为我特制的。你瞧这手柄的弧度,更适合我们女子的手腕和力道。还有这里,”她指着缰绳连接处一个不起眼的机括,“若是马儿实在惊了不受控,你可以用后背带动整个臂力,借这里的力勒住它!记住,千万别再去抱马脖子!你越有劲,越稳,马才越怕你,越听你的!”
晚棠愣住了,手指抚过那冰凉柔韧的皮革,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旧主人的体温和气息。她连忙将锦盒推回去:“阿宁,这……这是你兄长留给你的念想!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!而且……我以后大概也不会再去骑马了。”想起那日的惊险,她仍心有余悸。
阿宁却执意将锦盒塞回她手里,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,随即又扬起笑容,故作轻松道:“害,我兄长当年给我做了好些呢,这个你留着,总有个万一。再说,陛下那么爱骑马,万一……万一以后又让你陪着呢?别怕,晚棠,多摔几次就会了!”
晚棠看着阿宁强作笑颜的脸,忽然想起她平日里的娴静柔弱,与这身将门虎女的血脉似乎格格不入,心中一动,轻声问:“阿宁,你以前……很会骑马吧?”
阿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,眼神瞬间飘远了些,又很快收回来,低声道:“还可以吧……只是,以后……大概也不会再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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