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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七章棠棣华(2 / 2)

晚棠心中了然,不再追问,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,开玩笑道:“我以前还总奇怪,你一个将门虎女,怎么说话总是细声细气,每日不是抚琴就是吟诗作画的。合着你是既能纵马挽弓,又能吟风弄月的奇女子啊!”

阿宁被她逗得“噗嗤”一笑,那点怅惘瞬间散去,嗔道:“你少打趣我!你还说等身子大好了,要跟我学抚琴,修身养性的!这话还算不算数?”

“算数!当然算数!”晚棠忙不叠点头,“明儿我就去你那儿报到!”

“成,”阿宁狡黠一笑,“顺便,帮我给那小祖宗灌药!”

“哎!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!”晚棠作势要拧她,“一肚子心眼儿!”

两人笑闹几句,天色渐晚,阿宁便起身唤蓁蓁回去。小丫头玩得满脸通红,额发都被汗水濡湿了,听说要回去学《诗经》,小嘴立刻撅得能挂油瓶。

阿宁道:“学好了,来跟你棠姨比比,谁认的字多,说不准你还能做她的女师傅呢!”

这话立刻激起了蓁蓁的好胜心,她立刻蹦跳着跑到晚棠面前,挺起小胸脯,奶声奶气却又得意洋洋地说:“好呀好呀!棠姨笨笨!棠姨拜拜!咳咳……”说完,又咳了两声,才牵起阿宁的手,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了。

晚棠笑着目送她们离开,直到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,庭院的喧闹也随之散去,只剩下风吹过海棠枝叶的沙沙声,和更深的寂静。

她转身回到殿内,手里拿着阿宁送的锦盒,走入书房。多宝阁上已摆了不少今日收到的贺礼,她将锦盒小心地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。擡眼望去,书房的窗子正对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最盛的海棠。此刻已是黄昏,夕阳的余晖将最后一片金光洒在繁花上,为那些粉白的花瓣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,美得惊心动魄。

方才阿宁提起《诗经》,她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句诗,那句曾经被朱棣握着手、一笔一划教她写过的诗。也是那句,曾被他用那样可怕的语气提及,吓得她魂飞魄散的诗。

她走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雪浪笺,回忆着朱棣教她时的姿势,悬腕,提笔。墨是上好的松烟墨,带着淡淡的香气。笔尖落在纸上,有些生涩,但还是稳稳地写下了那两行字:

“棠棣之华,鄂不韡韡。”

字迹依旧不算好看,但比之从前,已工整了许多。她看着那八个字,微微蹙眉,似乎不满意,又接连写了几张,直到墨迹渐渐流畅,字形也端正了些。

放下笔,她拿起其中一张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。棠棣……她默念着,又抽出一张新的纸,提笔,认认真真地写下一个“棠”字。

这个字她写得最多,也最熟,笔画舒展,颇有几分风骨。

写完“棠”,她笔尖微顿,似乎在想下一个字该如何下笔。笔尖的墨,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
就在这时,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,从身后轻轻包裹住了她执笔的手。熟悉的龙涎香气息,混合着黄昏和墨香,瞬间将她笼罩。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,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
晚棠的嘴角,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,带着她的手腕,悬停在那“棠”字旁边,然后,稳稳地落笔,力透纸背,写下了另一个字——

“棣”。

朱棣的“棣”。

笔走龙蛇,铁画银钩,带着他一贯的霸道和力度,与旁边那个略显娟秀的“棠”字并立,奇异地和谐。

他依旧没有松手,保持着书写的姿势,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,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。他的目光,从纸上那两个紧紧依偎的字,缓缓移到她因笑意而格外明亮的侧脸上。

然后,他低下头,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,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
“你怎么跟朕学了这么久,这字都没个长进?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笑意,响在她耳边,

“这可是朕的讳!你要是再写不好,朕可就要拉你出去治罪了!”

晚棠心里那点因他忽然出现而起的羞怯,被他这话冲散,她故意撅起嘴,转过头,理直气壮道:

“你拉!我现在可不怕你!我自己夫君的名讳,我怎么写不得?”

“谁是你夫君?”朱棣挑眉,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。

“喏,”晚棠的指尖不客气地点了点那个刚写好的、墨迹未干的“棣”字,

“就是这位!当今天下,唯一能用这个字的男人!”

朱棣低低地笑出了声,胸膛的震动透过相贴的后背传来。他握紧了她的手,没有松开,就着这个姿势,带着她,蘸饱了墨,在那“棠棣”后面,继续一笔一划,缓缓写完了那句诗:

“棠棣之华,鄂不韡韡。”

他的字,遒劲有力,力透纸背,与上方她稍显稚嫩的笔迹并排,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。晚棠看着那并排的、紧紧挨着的“棠棣”二字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
朱棣写完了,却没有立刻放开她的手。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,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,像窗外缓缓飘落的海棠花瓣,轻盈,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
“以前看这句诗,”他缓缓说道,气息拂过她的发丝,“总想到后半句,‘凡今之人,莫如兄弟。’觉得甚是讽刺,只觉碍眼。”

晚棠屏住了呼吸。

“而今,”他顿了顿,握着她手的手指微微收紧,声音更轻,却字字清晰地落入她耳中,

“遇到棠儿,才觉此诗前半句,甚妙。甚爱。”

晚棠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酸又软,涨得满满的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哽住了。

朱棣低下头,温热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,说出了最后几个字:

“棠儿,生辰快乐。”

窗外,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。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。晚风穿过庭院,卷起几片凋零的海棠花瓣,打着旋儿,轻轻落在窗台上,又悄然滑落,最终归于尘土。

而书房内,烛火不知何时已被悄然点亮。温暖的光晕笼罩着相拥的两人,将他们和那纸上的“棠棣之华”,一同映照得朦胧而静谧。

那温柔的低语,仿佛也化作了无声的花瓣,落在心上,明知终将归于尘土,却在这一刻,留下了永恒的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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