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三章人非人(1 / 3)
第一百二十三章人非人
纪纲的身影如夜枭般消失在门外,带走了肃杀的命令,也仿佛带走了殿内最后一丝人声。烛火跳动,将朱棣孤峭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,拉得老长,像一尊凝固的、疲惫的雕塑。
桌案上,那枚羊脂玉佩幽幽地泛着光,纸上扭曲的“天武”图腾如同鬼画符,无声嘲笑着这满室静寂下的惊心动魄。朱棣的目光从它们上面缓缓移开,转向内室的方向,那里,有他刚刚下达的、足以让许多人无声消失的命令,也有那个……差点无声无息消失在他羽翼之下的女人。
腿上的伤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,提醒着他身体的衰老和不可控。他扶着桌沿,慢慢站起身,动作迟缓,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滞重。短短几步路,走到内室门口,竟让他微微有些气喘。他扶着门框,停了一下,才擡脚踏入。
徐姑姑已经退下,按照他的命令,去处理那些“不安定”的隐患。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,还有一室清冷的、带着药味的空气。
晚棠依旧昏睡着,安神汤的药力让她沉入无梦的深渊,只是眉头依旧紧锁,仿佛连睡梦中都无法摆脱那巨大的恐惧。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衬得脖颈上那圈深紫色的勒痕愈发触目惊心。
朱棣走到榻边,借着刚刚亮起的天光,凝视着她的睡颜。他缓缓坐下,伸出手,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,微微颤抖着,许久,才极轻、极轻地落下去,仿佛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。
指尖触到的是冰凉,是劫后余生的脆弱。他的指腹小心翼翼地、近乎虔诚地,抚过她细嫩的皮肤,拂开黏在额前汗湿的发丝,然后,无可避免地,落在了那道狰狞的、宣告着所有权和杀机的淤痕上。
青紫的指痕,在雪白的颈项上,像一个耻辱的烙印,一个恶毒的诅咒。那是他亲生儿子的手指留下的印记,是他血脉里延伸出的疯狂与恶意,差点,就扼杀了这具他眷恋的身体,这颗他想要拢在掌心、给予庇护的心。
一股混杂着暴怒、痛惜、耻辱,以及更深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恐惧,如同冰冷的毒蛇,倏地缠绕上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
他坐拥四海,手握生杀,是这煌煌大明的天子,是奉天承运的帝王。他可以驱策万军,踏平草原;他可以决断乾坤,一言定人生死;他可以予取予求,将世间珍宝堆在脚下。
可那又如何?
他争了一生,杀了一生,踩着尸山血海,踏着至亲鲜血,终于坐上了这至高无上的位置。他以为他赢了,赢得了天下,赢得了权力,赢得了身后名。
可为什么,这胜利的果实,品尝起来却是这般苦涩,这般孤独?
那些属于“人”的、最本能、最私密的渴望——对温情的眷恋,对陪伴的贪图,对软弱的恐惧,对衰老的无力……这些他以为登上皇位就可以掌控、可以摒弃的东西,非但没有消失,反而在权力筑起的高墙内,被无限放大,然后,被他血脉相连的至亲,用最残忍、最直接的方式,套上绳索,试图绞杀。
他赢得了龙椅,却赢不来一双行走如常的腿,赢不来一副无病无痛的身躯。他能赐予儿孙泼天富贵、无上尊荣,却控制不住他们在自己眼皮底下,为了这张椅子,磨刀霍霍,兄弟阋墙。他能给他的女人绫罗绸缎、位份恩宠,却护不住她在自己圈定的猎场里,被自己的儿子威胁、欺辱,差点香消玉殒。
这就是他毕生所求的胜利吗?一个用无尽恐惧、猜忌和无力感铸造的、华丽而冰冷的牢笼?
他的指尖沿着那道勒痕,轻轻描摹。那青紫的颜色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扇在他脸上,嘲笑着他作为帝王、作为父亲、作为男人的“无能”。一种深切的、源于岁月流逝和身体衰败的无力感,混合着对失去控制的恐惧,潮水般淹没了他。
不!他猛地攥紧了手指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
他还没死!
他还是大明的皇帝!是这万里江山的唯一主宰!
什么岁月,什么衰老,什么无能!他还没到躺进棺材里的那一天!只要他还坐在这把龙椅上一天,那些魑魅魍魉,那些野心勃勃的儿子,那些虎视眈眈的臣子,就都得匍匐在他脚下!颤抖!臣服!
他打下的江山,他守!他要的人,他护!
生,随他;死,也随他!
无能?这天下,只有别人无能的份!
一股近乎偏执的、带着血腥气的狠厉,强行压下了心底翻涌的脆弱和恐惧。他伸手,想要将榻上那单薄、冰凉的身子拥入怀中,用自己尚且温热的体温,驱散她身上、也驱散自己心头的寒意。
然而,就在他的手臂即将环住她的刹那——
“不!放开我!放开……求求你……不要!放开我——!!!”
晚棠像是被噩梦猛然攫住,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,双手胡乱地挥舞着,仿佛在抵御无形的侵犯。她紧闭着眼,泪水却从眼角汹涌滑落,嘴里发出破碎的、充满惊惧的呓语。她猛地蜷缩起来,手脚并用地往后缩,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,瑟瑟发抖,像一只被逼到绝境、惊恐万状的小兽。
朱棣的手臂僵在半空。
“棠儿!是朕!是朕在这里!没人敢动你!看看朕,是朕啊!”他急切地俯身,想让她看清自己。
晚棠似乎被这声音惊醒,猛地睁开眼。初醒的眸子涣散而无神,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,她看不清眼前的人,只看到一个高大模糊的男性轮廓,带着噩梦里的压迫感逼近。
“别过来!别过来!求求你……”她哭喊着,声音嘶哑,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棠儿!是朕!朱棣!你看清楚!是朕!”朱棣心口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,他不敢再靠近,只是提高了声音,一遍遍重复,试图将她从梦魇中唤醒。
晚棠的视线终于慢慢聚焦,看清了那张在晨光微熹中、写满焦急与痛楚的、熟悉的脸。不是朱高煦那张令人作呕的、充满欲望和恶意的脸。是朱棣。是那个会保护她,会因她受伤而暴怒,会抱着她说“朕在”的朱棣。
紧绷的弦骤然断裂,巨大的委屈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理智。她不再后退,而是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扑进那个向她张开的、熟悉而温暖的怀抱。她死死地抱住他,仿佛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,恨不能将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的骨血里,以此隔绝外界所有的危险和恐惧。
“朱棣……朱棣……”她放声大哭,哭得撕心裂肺,浑身剧烈地颤抖,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、屈辱、绝望,都通过泪水倾泻出来。
朱棣紧紧回抱住她,手臂收得死紧,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。他能感觉到怀里这副身躯的冰冷和颤抖,能感觉到她眼泪滚烫的温度浸湿他的衣襟,更能感觉到那深入骨髓的恐惧。他笨拙地、一遍又一遍地拍抚着她单薄的脊背,声音嘶哑地在她耳边重复:
“棠儿,不怕了,朕在,没事了,朕在……以后再也不会了,朕发誓,再也不会了……”
在他的安抚下,晚棠的哭声渐渐低下去,变成了压抑的抽噎,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。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惫和安神汤的余力袭来,她靠在他怀里,意识渐渐从混乱的梦境和现实的惊恐中抽离,恢复了清明。
窗外,天色在一点点亮起来。微弱的天光透过窗棂,将殿内陈设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,也照亮了朱棣脸上清晰的疲惫和眼底深处压抑的狂澜。
晚棠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理智如同退潮后的礁石,一点点裸露出来,冰冷而坚硬。
她的大脑开始恢复运转,那些在极度恐惧下被忽略的细节、被搁置的思考,此刻如同冰锥,一根根扎进她刚刚获得些许温暖的心房。
天亮了。可这样的天光,她还能看到几次?
她张了张嘴,那些曾经信手拈来、能让眼前这个男人心软、怜惜、愧疚的话语,那些撒娇的、讨好的、故作柔弱的姿态,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没必要了。
或者说,她忽然觉得,那些话,在此刻,在此情此景下,显得那么苍白,那么可笑,甚至……那么虚伪。
她清晰地认识到,眼前是个死局。一个对她而言,几乎看不到生路的死局。
朱棣首先是皇帝,然后才是男人。杀掉一个“可能”被玷污、会带来丑闻和麻烦的妃嫔,与杀掉一个战功赫赫、在军中素有威望、且是自己嫡亲儿子的亲王,对于一个帝王来说,哪一个更“划算”,哪一个“损失”更小,答案不言而喻。
朱高煦那毒蛇般的声音,仿佛又在她耳边响起,带着恶意的、了然的嘲讽:“……老头子再宠你又如何?你不过是个玩意儿!我玩了也就玩了,老头子顶多关我几天禁闭,训斥几句。可你呢?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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