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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二章天武帝(1 / 2)

第一百二十二章天武帝

晚棠的哭声渐渐低下去,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抽噎,到最后,只剩下精疲力竭后细微的、破碎的哽咽。她在朱棣怀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,直到力气彻底耗尽,终于沉入一种极不安稳的昏睡,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。

朱棣抱着她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良久,他才极轻、极缓慢地将她放平在榻上,拉过锦被,仔细盖好,连被角都掖得严实。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笨拙和小心,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右腿传来尖锐的痛楚,是方才情急之下不顾伤势起身、又长久维持一个姿势的报应。他额上沁出冷汗,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,一手撑住榻沿,一手扶住伤腿,极其缓慢、极其艰难地将腿从榻上挪下来。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伤处,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,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唇色更白了几分。

他扶着墙壁,慢慢挪到外间。徐姑姑一直垂手侍立在门外,像一截枯瘦的老木,唯有紧握的、指节发白的手,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
“进来。”朱棣的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
徐姑姑无声而入,深深垂下头。

“找个嘴严的太医来,给她瞧瞧,开些安神的药,让她今夜能睡下。”朱棣的声音很轻,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,带着沉滞的疲惫,“再……给她简单收拾一下,换身干净衣裳。动静小些,莫要惊动旁人,更不许……传出去半个字。”

“是,奴婢明白。”徐姑姑应道,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朱棣说完,沉默了片刻。殿内只听见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。他擡起手,用指关节用力按压着眉心,然后,那只手缓缓上移,覆盖住了自己的眼睛,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。

良久,他放下手,睁开眼,眼底一片赤红,但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,或者说,是一种更冰冷的坚硬。他看着徐姑姑,用一种近乎气音的、却不容置疑的语气,补充道:

“先……叫个医婆来。要咱们自己人,嘴严,懂事的。给她……周身,都仔细看一遍,要快。看完了,立刻来回朕。记住,”他盯着徐姑姑的眼睛,“别让贤妃知道。”

徐姑姑的心,在听到“医婆”二字时,就猛地沉了下去,沉入无底寒渊。她侍奉宫廷几十年,如何不明白这“看一遍”意味着什么。这是查验,是确认,是陛下心口那根最深、最毒的刺,必须拔出来看一眼,哪怕鲜血淋漓。

“奴婢……遵旨。”徐姑姑深深吸气,压下喉头的哽咽,躬身退了出去,脚步竟有些虚浮。

徐姑姑回到内室时,晚棠仍昏睡着,眉头紧锁,似乎陷在极不安的梦境里。芝兰守在一旁,眼睛肿得像桃子,看见徐姑姑回来,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无声地淌下泪来。

“娘娘,醒醒,先擦把脸,喝点水。”徐姑姑上前,尽量放柔了声音,轻轻唤醒晚棠。

晚棠被摇醒,眼神依旧是涣散的,对周遭的一切反应迟钝。她任由徐姑姑和芝兰扶起,用温热的湿帕子一点点擦去脸上、手上的污迹和泪痕。徐姑姑特意留意了她的手腕和脖颈,那里触目惊心的青紫指痕,在热敷后愈发明显,像毒蛇的烙印,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暴行。

徐姑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握着帕子的手都在抖。

太医提着药箱,几乎是踮着脚进来的。他根本不敢擡头,只敢盯着地面,在徐姑姑的示意下,隔着丝帕为晚棠诊脉。手指搭上脉搏,他眉头就皱紧了,脉象紊乱浮急,是受了极大的惊吓,气血逆乱之兆。他匆匆开了方子,是重剂量的安神定惊汤,叮嘱务必让病人静卧,万不可再受刺激,便逃也似的退下了,一个字都不敢多问。

药很快煎好送来,徐姑姑亲手喂晚棠服下。汤药温热,带着浓重的苦涩气味。晚棠机械地吞咽着,眼神空茫,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。喝完了药,她便又沉沉地昏睡过去,只是呼吸依旧急促,间或发出一两声惊悸的抽噎。

芝兰拧了热帕子,小心翼翼地替晚棠擦拭脖颈和手腕的伤痕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又不敢哭出声,只得拼命咬住嘴唇。徐姑姑站在稍暗的角落,手一直无意识地按在心口——那里,贴身藏着晚棠交给她的、画着诡异图腾的纸。薄薄的一张纸,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皮肤,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
眼看晚棠似乎睡沉了些,呼吸也稍微平稳。徐姑姑定了定神,走到芝兰身边,低声道:“芝兰,你在这里守着娘娘,寸步不离。我去……办点事,很快回来。”

芝兰泪眼朦胧地点头。

徐姑姑深吸一口气,转身出去。片刻后,她带着一个穿着朴素、面容沉静、眼神锐利中带着谨慎的中年妇人悄无声息地回来了。那妇人手中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,对徐姑姑微微颔首,便径直走到床榻边。芝兰认出来人,脸色瞬间白了,惊恐地看向徐姑姑,徐姑姑对她轻轻摇头,示意她出去。

芝兰咬着唇,一步三回头地退到外间,关上了门。她贴着门板站着,能听到里面传来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,还有那妇人偶尔压低声音的询问。每一分每一秒,都像钝刀子割肉般难熬。芝兰浑身都在发抖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

里间,徐姑姑同样煎熬。她垂着眼站在一旁,听着医婆仔细的、专业的检查,心提到了嗓子眼,直到那医婆仔细查看完毕,又为晚棠的勒痕上了些清凉化瘀的药膏,然后动作极轻地为她重新穿好中衣,盖好被子。

“如何?”徐姑姑的声音干涩无比。

医婆转过身,对着徐姑姑,声音压得极低,却异常清晰肯定:“回姑姑,娘娘身上,除了脖颈和手腕的淤伤,别无他伤。是干净的。”

徐姑姑只觉得悬在头顶的那把刀,瞬间移开了。她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,几乎要站立不住,扶着旁边的桌案才稳住身形。一股混杂着庆幸、悲愤和巨大压力的情绪冲上眼眶,她用力眨了眨眼,将湿意逼了回去。

“有劳。随我去御前回话吧。”徐姑姑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,只是略微有些沙哑。

内室的芝兰听到开门声,立刻看过来。徐姑姑对她使了个眼色,微微点头。芝兰瞬间明白了,一直强忍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,但这一次,是劫后余生的、混杂着巨大委屈的哭泣。她捂住嘴,拼命点头,快步进去继续守着晚棠。

徐姑姑领着医婆,穿过寂静的回廊,来到朱棣所在的外殿。

朱棣依旧坐在那里,姿势几乎没变,只是面前的烛台上,蜡烛已燃下去一截,烛泪堆积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擡起头,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医婆脸上。

医婆不敢擡头,跪下,将方才对徐姑姑说的话,又清晰、低声地重复了一遍,最后补充道:“……脖颈与手腕,乃被人用力抓握、勒扼所致,痕迹甚新。除此淤伤,娘娘玉体……并无其他损伤,仍是完璧。”

最后四个字,她说得极轻,却像重锤,敲在寂静的殿内。

朱棣没有说话,只是闭上了眼睛。徐姑姑看见,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,原本紧握成拳,指节捏得发白,此刻,那紧绷的拳头,几不可察地、缓缓地松开了。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良久,才从胸腔里,极轻、极慢地,吐出一口悠长的、带着铁锈气息的气。

“知道了。下去领赏,管好自己的嘴。”朱棣的声音依旧嘶哑,却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、冰冷的东西。

“是,奴婢叩谢陛下。”医婆叩首,躬身退下,迅速消失在殿外夜色中。

殿内只剩下朱棣和徐姑姑。

朱棣的目光转向徐姑姑,那目光锐利、深沉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种托付重担的沉重。“徐氏,”他唤了她旧日的称呼,“你是乾清宫出来的老人,伺候朕,也伺候过仁孝皇后。这宫里的风浪,这其中的利害,你比谁都看得清楚,掂量得明白。”

徐姑姑心头一凛,深深低下头:“奴婢不敢,但凭陛下吩咐。”

“眼下,朕有更要紧、更硬的骨头要啃。”朱棣的声音很平静,却字字带着血腥气,“贤妃这里,不能有半点差池,更不能有半个字,从这长春宫的墙里漏出去。你明白吗?”

徐姑姑的背脊绷紧了:“奴婢明白。奴婢定当竭尽全力,护娘娘周全,绝不让闲言碎语污了娘娘清誉。”

“光你明白不够。”朱棣看着她,眼神冰冷,“这宫里,人心隔肚皮。今日随驾来西苑的,除了你们长春宫原本的人,还有行宫原本的仆役,临时抽调的内侍、宫女……人多,眼就杂,嘴就碎。贤妃今日的模样,难保没人看见,难保没人瞎猜,更难保……没人被有心人撬开嘴。”

徐姑姑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
“你,和亦失哈。”朱棣缓缓说出这个名字,“你们两个,是朕最信得过的老人。朕要你们两人,就今夜,立刻,把所有可能接触到今日之事、可能多嘴多舌、可能被人收买利用的,无论太监宫女,还是粗使杂役,仔仔细细,一个不落地,给朕梳理一遍。”
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:“手脚要干净,要快,要在天亮之前,把事情办得利利索索。贤妃的命,你的命,还有你们长春宫上下几十口人的命,都系在这件事上。你,自己掂量着办。”

这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是裹挟着鲜血和死亡的、不容违逆的御令。

徐姑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但她没有犹豫,重重叩首:“奴婢领旨!定不负陛下所托,将此事办得干净利落!”

“去吧。亦失哈就在外面,朕已吩咐过他,你们一同商议,便宜行事。”朱棣挥了挥手,仿佛只是让她去办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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