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一章生死局(1 / 2)
第一百二十一章生死局
晚棠是被侍卫在林子边缘发现的。她外袍被荆棘刮破很多口子,露出中衣渗出的血痕。头发散乱地贴在冷汗涔涔的额前颊边,脸上是纵横的泪痕、尘土和几道渗血的刮伤。最骇人的是她那双眼睛,瞪得极大,瞳孔却空洞地散着,像受惊过度的小兽,只剩下本能的颤抖。
“权、权贤妃……”领头的侍卫统领倒吸一口冷气,慌忙解下外氅要给她披上。
晚棠却猛地一缩,避开了他的手,目光涣散地扫过他们,喉咙里发出破碎的、不成调的气音。她似乎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着,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,直到目光落在那侍卫腰间的佩刀上,才猛地一颤,像是终于认清了眼前是救兵,不是汉王的杀手。她腿一软,几乎瘫倒在地,被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扶住。
消息飞也似的传回西苑行宫。
晚棠是被软轿擡回去的。轿帘落下前,她死死攥着轿杠,指节发白,目光死死盯着朱棣寝殿的方向,那眼神里的东西太过复杂,是恐惧,是决绝,是孤注一掷,看得擡轿的内侍心头都一阵发毛。
轿子刚在临时安置的偏殿前落下,得到消息的徐姑姑和芝兰已踉跄着扑了出来。
“娘娘!”芝兰看到晚棠的模样,眼前一黑,差点晕厥过去。
徐姑姑到底年纪大,经的事多,尽管心口也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,疼得发窒,但手上动作丝毫不乱。她一把将瘫软的晚棠从轿中半扶半抱出来,用自己瘦削却异常沉稳的身躯挡住大部分视线,另一只手已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衫,紧紧裹住晚棠破损的外袍。
“快,扶娘娘进去!准备热水、干净衣裳、金疮药、安神汤!”徐姑姑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迅速吩咐着吓傻了的宫人。她半抱半拖地将晚棠往殿内带,手上传来的颤抖让她心如刀绞,却强迫自己必须稳住。
进了内室,屏退了其他宫人,只留芝兰。徐姑姑这才松开手,想为晚棠更换那身沾满泥土草叶和不明污渍的破损外袍。
“姑姑……”晚棠却猛地反手,死死抓住了徐姑姑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冰凉,用力大到指节泛白,掐得徐姑姑生疼。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,像是燃烧着最后的、摇摇欲坠的火焰。
“不……我不换……”晚棠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是沙砾摩擦,“我就这样……去见陛下……”
徐姑姑心头大震,急道:“娘娘!不可!您这般模样……”这般狼狈,这般不堪,如何面圣?皇帝见了,是怜惜,还是……嫌恶?
“芝兰!”晚棠却不理徐姑姑的劝阻,目光转向一旁哭成泪人、六神无主的芝兰,语气急促却异常清晰,“快去!给我找纸和笔来!要快!要最好的纸,最细的笔!”
芝兰愣了一下,被晚棠眼中那决绝的光慑住,下意识地应了一声,转身就往外跑。
“娘娘!”徐姑姑抓住晚棠的肩膀,声音也带上了颤抖,“您要做什么?您告诉老奴!”
晚棠转回头,看着徐姑姑,眼底的恐惧终于被一种近乎惨烈的平静取代。她抓着徐姑姑的手没有松开,反而更用力了些,一字一句,缓慢而清晰地道:
“姑姑,我此去面圣……不知生死。有些话,现在必须交代给你。”
徐姑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。
晚棠从自己破碎的袖口最深处,摸出那枚小小的、温润的玉佩,紧紧攥在手心,硌得生疼。她看着徐姑姑的眼睛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铁:
“一会儿,我画一张图。若我……回不来了,或者,陛下因此事厌弃了我,要治我的罪……你便拿着这张图,去找太子!想尽一切办法,递到太子手里!”
徐姑姑瞳孔骤缩。
晚棠继续道,语速又快又急:“你就告诉太子,这图上所画,是扳倒汉王的关键证据!是能号令‘靖难遗孤’的图腾纹样!汉王朱高煦,就是藏在那图腾后面的、真正的黑手!他在暗中聚拢逆党,图谋不轨!记住,一定要亲口告诉太子!这是能置他于死地的证据,也是……或许能保你和长春宫上下一线生机的投名状!”
徐姑姑浑身剧震,难以置信地看着晚棠,又看向她紧握的拳头。她侍奉宫廷几十年,瞬间就明白了这轻飘飘几句话背后,是何等泼天的干系,何等致命的杀机!她张了张嘴,想问,想劝,可看着晚棠脸上那混合着绝望与孤勇的神情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这时,芝兰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,手里捧着上好的宣纸和一支细狼毫,还有一小块墨。
“娘娘,纸笔!”
晚棠松开徐姑姑,一把抓过纸笔。她手抖得厉害,几乎握不住笔。她深吸一口气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手竟奇异地稳了下来。她将玉佩放在眼前,借着窗外透入的天光,仔细辨认着上面繁复的纹路。然后,她沾了墨,手腕悬空,在雪白的宣纸上,一笔一划,精准而迅速地勾勒起来。
那图腾极为复杂,似字非字,似图非图,是某种古老纹样的变体,两个扭曲的字符巧妙地融合在一起,带着一种隐秘而邪恶的美感。晚棠不认得那是什么字,但她凭借着平日里描画绣样的功底,竟将那图腾的每一处转折、每一个细节,都分毫不差地复刻了下来。
很快,一幅完整的图腾出现在纸上。
晚棠没有丝毫停顿,又迅速铺开另一张纸,以更快的速度,又临摹了一份。两张图几乎一模一样。
她放下笔,拿起其中一张,仔细叠好,塞进徐姑姑手中,用力握住:“姑姑,收好!记住我的话!若我……你就去找太子!”
徐姑姑的手也在抖,但她紧紧攥住了那张薄薄的纸,仿佛攥着千斤重担,也攥着唯一的生路。她将那纸迅速而稳妥地塞进自己贴身衣襟的最里层,用体温熨烫着那份冰凉而沉重的秘密。她看着晚棠,浑浊的老眼里滚下泪来,重重地、无声地点了点头。
晚棠拿起另一张图,也折好,揣进自己怀中。她看向芝兰,又看了看徐姑姑,最后目光落在自己一身狼藉上。
“娘娘,您还是……”徐姑姑还想劝。
晚棠却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惨淡却坚定的笑:“来不及了。芝兰方才跑去拿纸笔,动静不小,想必已惊动了人。我怀里若无此图,如何向陛下解释?又如何……取信于陛下?”
她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,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。然后,她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,朝着殿外,朝着朱棣寝殿的方向,几乎是拖着残破的身躯,踉跄着,却又无比坚定地,小跑而去。
一路上的宫人内侍,见到她这般模样,无不骇然失色,纷纷避让。晚棠却仿佛看不见他们,她眼中只有前方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、也决定着她生死的宫殿。
主殿的门被内侍推开。
殿内光线有些昏暗,只点了几盏宫灯。朱棣正半靠在榻上,太医刚为他受伤的腿换好药,敷着厚厚的药膏。他脸色苍白,眉宇间是压抑的痛楚和挥之不去的焦灼。当看到门口出现的那个身影时,他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、失而复得的惊喜。
“棠……”
可那声呼唤还没出口,就卡在了喉咙里。他看清了晚棠的模样。
头发散乱如杂草,脸上交错着泪痕、尘土和血道子,那身他今早还见过的、鹅黄色的骑装,此刻破碎不堪,沾满泥污。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脖子,是刺眼的淤青和刮伤。她就那样站在那里,像一片在暴风雨中被彻底撕碎的花瓣,只剩下最后一点残破的轮廓。
朱棣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缩紧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那失而复得的狂喜,瞬间被更汹涌、更尖锐的心疼和……一种不祥的预感淹没。
还不待他开口,甚至不待他做出任何反应。
晚棠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巢的雏鸟,又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溺水者,猛地朝着他的方向扑了过来。她跑得跌跌撞撞,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扑倒在他的榻边,冰凉颤抖的手死死抓住了他未受伤的那只手臂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……”她擡起头,脸上血色尽褪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,眼泪汹涌而出,瞬间糊满了她肮脏的小脸。她的声音破碎,带着濒死般的喘息和哭腔,语无伦次,却字字泣血:
“汉王……汉王!他要杀我!他要杀我!玉佩……令牌……他……他……”
她像是害怕到了极致,又像是急于倾诉,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摸索着,然后摊开紧握的、一直未曾松开的右手。
一枚小小的、温润的羊脂玉佩,静静躺在她满是泥污和细小伤口的手心。那玉佩在昏暗的灯光下,泛着莹润的光,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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