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八章入骨疼(1 / 3)
第一百一十八章入骨疼
入了秋,金陵城的几场秋雨,不像夏雨那般畅快淋漓,而是缠缠绵绵,带着浸入骨髓的湿寒之气,一连数日不肯停歇。天空是铅灰色的,压得极低,宫墙的朱红、琉璃瓦的金黄,都在这水汽氤氲中失了颜色,只剩下一种沉郁的、黏腻的潮意。这湿冷,对寻常人已是难熬,对于身有陈年旧伤的朱棣而言,不啻于一场漫长的、无处可逃的酷刑。
所有在沙场上留下的印记,在这无孔不入的阴湿里齐齐苏醒,化作千万根细密的钢针,日夜不休地扎刺着他的筋骨。疼痛不再是局部尖锐的爆发,而是弥漫了全身,沉钝、酸胀、阴魂不散,如跗骨之蛆,啃噬着他的耐性与神智。
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,字迹在眼前晃动,常常模糊成一片。朝臣的奏对,声音忽远忽近,听得他心烦意乱。任何靠近他的人,包括她,都会被他视为挑衅与威胁。
“滚!都给朕滚出去!谁让你们进来的?!”咆哮声震得殿顶梁柱上的积尘都似乎簌簌落下。
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她,里面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度,只有被剧痛和无力感逼到绝境的、困兽般的疯狂:“你也滚!离朕远点!!”
晚棠端着药碗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,却没有退。她看着这个曾经顶天立地、挥斥方遒的男人,此刻曲着背,一只手死死按着膝盖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额头上是细密的、不知是疼出来还是怒出来的冷汗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、濒临崩溃的暴躁与脆弱。她心里那点因被呵斥而升起的委屈,瞬间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尖锐的痛惜所取代。
她知道他在经历什么。在这个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,这种深入骨髓的陈年旧伤,在湿冷天气发作起来,疼痛是真实而剧烈的,没有高效镇痛,没有物理干预,全靠硬扛。
而他,曾经是那个可以封狼居胥、勒石燕然的马上天子,是那个能纵马驰骋、弯弓射雕的盖世雄主。如今,却可能连从御座上站起,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,忍受锥心刺骨的痛苦。
可他偏偏不认输,更不肯示弱。即使疼得脸色发白,冷汗涔涔,他也坚持每日端坐在西暖阁,批阅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,召见那些或许心怀各异的大臣。他决不允许大权有一丝一毫旁落,哪怕是交到他亲自册立的太子手中也不行。
虚弱?那是他绝不允许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字眼。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这至高无上的权力是如何得来的,也时刻警惕着,这天下有多少双眼睛,在暗处窥伺着,等待着他露出疲态,好将这权力再次抢夺过去。他的“敌人”太多,明的,暗的,朝堂的,江湖的,史书上的,人心里的。他一刻都不敢倒下,一丝软弱,都可能成为溃堤的蚁xue。
也许,这才是上天对他最残酷的“天罚”。不是他日夜忧虑、试图用丰功伟绩去涂抹的“身后名”,而是这具日渐衰败、饱受伤痛折磨的身躯,将他牢牢钉在权力的御座上,让他清醒地感受着力量与雄心如何一点点被时间与伤病蚕食,让他在无休止的疼痛中,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与掌控,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不能再等下去了。晚棠看着又一个被拖出去杖责的小内侍,听着暖阁内愈发狂暴的怒骂和摔砸声,心头沉到了谷底。她怕再有宫人无辜丧命,更怕他在这自毁般的暴躁与硬扛中,彻底击垮自己。
这日午后,雨势稍歇,天色却更加阴沉。晚棠没有再等,她让芝兰留在长春宫,自己带着备好的、用滚水反复烫过的、最烫手的布巾,和太医新配的、据说活血化瘀效力最强的药油,径直去了乾清宫。
亦失哈守在暖阁外,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焦虑。看到晚棠,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终究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低声道:“娘娘,万岁爷他……今日尤其躁怒,已杖责了一位太医和两个内侍了。您……千万当心。”
晚棠对他点了点头,目光平静:“开门。不必通传。”
亦失哈犹豫了仅仅一瞬,看到晚棠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,终于还是挥手,让内侍打开了紧闭的暖阁大门。
门开的一瞬,浓重的药味、墨汁味,以及一种濒临爆发的、令人窒息的低压,扑面而来。晚棠端着铜盆,臂弯搭着布巾,走了进去。
“滚啊!朕让你也滚出去!你听不懂吗!信不信朕杀了你!你以为朕现在连个女人都杀不了吗!!”
几乎是立刻,那熟悉的、夹杂着痛苦嘶哑的咆哮便炸响在耳边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暴烈,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。一只茶盏擦着她的裙角飞过,在身后碎裂,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绣鞋。
晚棠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。她在离御案尚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将铜盆轻轻放在铺了厚毡的地上,水声轻响。然后,她缓缓跪坐下来,挽起袖子,从旁边的热水壶里,将滚烫的开水注入铜盆。热气“呼”地蒸腾起来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她拿起布巾,浸入滚水中,又拎起,拧得半干,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与这狂暴气氛格格不入的镇定。
整个过程中,朱棣的怒骂声如同疾风暴雨,劈头盖脸地砸向她。“放肆!”“你想找死吗?!”“给朕滚!滚!”各种难听的话语,伴随着更多东西摔碎的声音。他甚至抓起手边一本厚厚的奏疏,狠狠朝她掷来。奏疏擦着她的肩膀飞过,砸在铜盆边缘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闷响,水花溅了她半身。
晚棠恍若未闻,只是垂着眼,仔细地绞着布巾,感受着那烫手的温度。她在等,等这阵毫无理智的狂风暴雨过去,等他力竭,或者疼痛暂时压过暴怒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片刻,那咆哮声渐渐低了下去,化作粗重而痛苦的喘息,夹杂着几声压抑的、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抽气声。暖阁内只剩下炭火微弱的噼啪声,和他沉重艰难的呼吸。
就是现在。
晚棠深吸一口气,端起那盆依旧滚烫的热水,拿起药油,起身,一步步走向御案后那个被痛苦和暴怒折磨得几乎脱形的男人。
他似乎耗尽了力气,瘫在宽大的御座上,一手死死抵着右膝,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,胸膛剧烈起伏,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,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……一丝近乎绝望的痛楚。看到晚棠走近,他赤红的眼睛猛地瞪大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有喉间压抑的嗬嗬声。
晚棠在他脚边跪下,将铜盆放在一旁。她伸手,试图去撩起他龙袍的下摆,查看他肿痛的腿脚。
手指尚未触及衣料,便被他猛地挥开!
“别碰朕!”他用尽力气嘶吼,那声音破碎而喑哑,带着最后的抗拒。手臂挥出的力道极大,晚棠猝不及防,被他狠狠推开,整个人向后仰倒!
“砰!”
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后沉重的紫檀木御案桌角上。一阵尖锐的剧痛瞬间从脊骨炸开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晚棠痛得眼前一黑,闷哼一声,本能地想要撑起身体,却又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额头不偏不倚,磕在了御案底部坚硬的横枨上。
这下撞得更实,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金星乱冒。她狼狈不堪地蜷缩在地上,只觉得后背和额头火辣辣地疼,连呼吸都带着颤意。而就在这时,御案上被她撞得一震,那方沉重的端砚和搁在笔山上的朱笔摇晃了一下,竟倾倒下来,鲜红的朱砂墨泼洒而出,不偏不倚,淋了她整个肩头,顺着脖颈,流进衣领,染红了月白色的衣襟。
腥红冰冷的朱砂,混合着撞伤带来的晕眩和恶心,让晚棠一瞬间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。她趴在地上,缓了好几息,才勉强用发抖的手臂撑起上半身。额角的钝痛和后背的锐痛交织,让她眼眶瞬间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。她擡起头,望向御座上的男人。
朱棣在她撞上桌角发出那声闷响时,暴怒的神情就凝固在了脸上。随即是额头磕碰的钝响,接着是她蜷缩在地、被朱砂泼了满身的狼狈身影映入眼帘。她身上沾着刺目的鲜红,发髻散乱,额角迅速红肿起来,一双总是沉静柔和的眼眸,此刻因为疼痛和猝不及防的撞击而蒙上了一层水光,正死死地、倔强地瞪着他,那里面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委屈、愤怒,和一种……近乎悲愤的控诉。
朱棣只觉得自己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,骤然缩紧,那尖锐的刺痛,甚至暂时压过了腿上的沉疴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方才那滔天的怒火,在她那狼狈而倔强的瞪视下,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只剩下滋滋作响的、茫然的余烬。他看着她身上的朱砂,看着她额头的红肿,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和强忍的痛楚,一时间,竟有些无措,有些……慌。
晚棠趁着他这瞬间的呆滞和失神,猛地吸了一口气,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眩晕感。她甚至没有去擦身上淋漓的朱砂,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泪水,然后咬着牙,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。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踉跄,但她稳住了。
她看也没看朱棣此刻是什么表情,只是重新过去端起那盆热水,拿起那瓶药油,再次跪行到他脚边。这一次,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,不再小心翼翼,不再试探,直接伸手,一把掀开了他龙袍的下摆,又撩起了明黄色绸裤的裤管。
映入眼帘的景象,让晚棠的呼吸又是一滞。
整条小腿,乃至膝盖上方,都布满了纵横交错的、凸起的青紫色血管,如同扭曲的蚯蚓盘踞在皮肤之下,触目惊心。这比她之前隔着衣物按摩时想象的,还要严重得多。
眼泪,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了上来。这一次,不只是因为身体的疼痛,更多的是因为眼前这具身体的惨状,因为眼前这个男人近乎自虐般的倔强,也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心疼、愤怒、无力的复杂情绪。
她知道他要强,可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,她无法理解,也无法接受,为什么人要如此对待自己的健康?为什么不能坦然就医,接受治疗?为什么要把“示弱”与“失去权力”划上等号?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,来证明自己的“强大”?
泪水模糊了视线,她擡手狠狠抹去,动作不复之前的温柔。然后,她拧开药油瓶子,倒出气味刺鼻的深褐色药油在手心搓热,毫不犹豫地、带着一股狠劲,按了上去,开始揉搓。
“嘶……”朱棣猝不及防,被她的动作刺激得闷哼一声。
晚棠却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他,不让他动弹。她低着头,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,砸在他的伤处上,和药油混在一起。她咬着下唇,一言不发,只是更加卖力地揉搓着,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、委屈、心疼,都揉进他顽固的血肉筋骨里去。
朱棣僵在那里,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,看着她混合着朱砂和泪水的、狼狈却执拗的侧脸,感受着那带着泪水的、滚烫的、近乎惩罚般的揉捏力道。那股无名之火,忽然就泄了。
挣扎的力道消失了,他颓然靠回椅背,闭上眼,任由那尖锐的刺痛和药油带来的、火辣辣的灼热感,沿着经络蔓延。渐渐地,在那持续的、有力的揉按下,最初的尖锐痛楚似乎被揉散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、麻木的缓解感。
时间在沉默中流淌,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,和他渐渐平复下来的沉重呼吸。
不知揉了多久,直到一瓶药油用去了大半,晚棠的手酸软得几乎擡不起来,她才停下。但她身上疼痛依旧鲜明,但她此刻顾不上。
做完这一切,她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,因为蹲坐太久和撞击的疼痛,眼前又是一阵发黑,晃了晃才站稳。她看也没看依旧闭着眼的朱棣,转身,端起地上早已凉透的水盆,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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