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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八章入骨疼(2 / 3)

走到门口,她停下,用沙哑的声音对外面候着的、面无人色的内侍道:“去,把煎好的药端来。”

很快,一碗黑褐色的、散发着浓郁苦味的汤药被战战兢兢地端了进来。

晚棠接过药碗,转身,一步步走回御案前。她身上的朱砂干透了,额头的红肿清晰可见,发髻散乱,月白衣襟上满是污渍,模样狼狈不堪。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,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和决绝。她将药碗“咚”的一声,重重放在朱棣面前的御案上,几滴药汁溅了出来。

然后,她擡起眼,直直地看向终于睁开眼的朱棣。没有往日的柔顺,没有软语相求,没有小心翼翼。她的目光里只有不容置疑的坚持,和被怒火烧灼过的清亮。

“喝。”她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不高,却斩钉截铁。

朱棣的目光落在她狼狈却倔强的脸上,又扫过那碗浓黑的药汁,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。暖阁内一片死寂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内侍们早已吓得匍匐在地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,朱棣猛地伸出手,一把抓过药碗,仰起头,咕咚咕咚,一口气将整碗苦得舌头发麻的药汁灌了下去。然后,“哐当”一声,将空碗重重顿在御案上,力道之大,碗底与紫檀木桌面碰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甚至没有皱眉,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苦药,只是寻常清水。

喝完,他看也不看晚棠,伸手从笔山上重新拿起一支朱笔,蘸了蘸所剩无几的朱砂墨,目光落回摊开的奏疏上,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过。

晚棠盯着他看了两秒,上前一步,拿起那个空碗,转身就走。自始至终,没再说一句话。

亦失哈在门外,看着晚棠一身狼藉、额头红肿、面无表情地端着空碗出来,心头一跳,连忙上前,压低声音急道:“娘娘!您这……奴才这就去宣太医!”

晚棠摆了摆手,声音透着疲惫:“不用。”说完,不再停留,径直朝着长春宫的方向走去,背影挺直,脚步却有些虚浮。

亦失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,又回头看了看依旧紧闭的暖阁大门,无声地叹了口气,连忙招手叫过一个小太监,低声急促吩咐了几句。

没过多久,太医院的院使带着两名擅长外伤的太医,并一位经验老道的医婆,匆匆赶到了长春宫。是亦失哈亲自领着来的,说是奉了皇命,来为贤妃娘娘请脉看伤。

晚棠本不想声张,但亦失哈态度恭敬却坚决,太医和医婆也已候在殿外,她只得让人进来。

医婆仔细检查了她撞到的后腰和额角,触诊时晚棠忍不住倒吸了几口冷气。后腰处一片深紫色瘀痕,高高肿起,额角也鼓起一个不小的包,周围泛着青紫。医婆出来低声向太医回禀,太医开了活血散瘀、消肿止痛的膏药和外敷的药剂,叮嘱务必按时揉开淤血,以免留下隐患。

太医和医婆刚走不久,乾清宫的赏赐便如流水般送进了长春宫。上好的宫缎、珍稀的药材、精巧的首饰、还有一匣子专供御用的、清香宁神的顶级龙涎香。亦失哈亲自押送,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谨小心:

“娘娘,万岁爷心里其实心疼得紧,只是……只是那会儿正疼得厉害,脾气上来了,自己个儿也控制不住。这些赏赐,是万岁爷吩咐务必让您宽心,好好将养着,缺什么、用什么,尽管开口。”

晚棠看着那满殿的赏赐,额角和后背的疼痛依旧鲜明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:“有劳公公。替我……谢陛下赏赐。”

亦失哈觑着她的脸色,又赔着笑说了好些话,才躬身退下。

第二日,午后。

西暖阁内,气氛依旧有些凝滞,但比前一日那剑拔弩张的狂暴,已是缓和了许多。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些,驱散着秋雨的湿寒。

晚棠准时出现,手里依旧端着铜盆和药箱。她额角贴着膏药,脸色有些苍白,行动间能看出些微的不自然,但神色平静,仿佛昨日那场冲突并未发生。

她走进来,将东西放在老位置,然后跪坐下来,准备像往常一样开始。

一直绷着脸、垂眸看着奏疏的朱棣,眼角的余光瞥见她跪下的动作,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。然后,他伸出脚,用脚尖,将御案下早就备好的、一个厚实柔软的锦垫,有些粗鲁地踢到了晚棠跪坐的位置前。动作很快,带着点掩饰性的不耐烦,仿佛只是随意一动。

晚棠动作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那锦垫,没说话,默默地挪过去,跪坐在了垫子上。柔软的锦垫很好地缓解了膝盖和昨日受伤后腰的不适。

她开始替他热敷,上药,按摩。手法依旧熟练,力度却比昨日轻柔了许多。朱棣依旧没有说话,也没有看她,只是重新拿起了朱笔,目光落在奏疏上。但若仔细看,便能发现,他握着笔的手指,关节不再因用力而发白,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。

他的左手,原本搁在扶手上,此时却无意识地擡起,落在了跪在他身侧的晚棠的后颈上。带着薄茧的指腹,有些笨拙地、轻轻地摩挲着她颈后细腻的皮肤。过了一会儿,他似乎觉得不够,手指勾开她后颈的衣领,往里面探了探,想要看清她昨日撞伤的后背究竟如何。

晚棠身体微微一僵,却没有躲开,也没有说话,只是手上按摩的动作不停。

内侍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时,朱棣只是瞥了一眼,便伸手接过,依旧是一口气喝干,然后将空碗放在一旁。动作流畅,没有半分昨日那剑拔弩张的对抗。

晚棠替他按摩完,用干净的布巾擦净手,然后站起身,看着依旧垂眸批阅奏折的朱棣,声音平淡无波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:“臣妾会在西暖阁外候着。晚膳前,太医会来为陛下施针。请陛下务必配合。”

说完,不等朱棣反应,她端起铜盆,转身走了出去。背影干脆利落。

朱棣从奏疏上擡起眼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,不知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,但终究没说出反对的话。

晚膳前,太医果然提着药箱,战战兢兢地来了。晚棠进去通传。

朱棣从一堆奏疏中擡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垂手侍立、不敢擡头的太医,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,算是知道了。然后,他朝晚棠伸出手:“扶朕过去。”

晚棠上前,朱棣很自然地将一条手臂搭在她肩上,将大半重量倚靠过去。晚棠身形微微一沉,但还是稳稳地扶住了他。她能感觉到,他起身的动作比平日更加缓慢艰难,每一步都走得不易,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但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尽力支撑着他,一步步挪到暖阁一侧专为他休息准备的软榻旁。

扶他躺好,晚棠对太医点了点头。太医如蒙大赦,连忙上前,取出长短不一的金针,在火上略烤一烤,手法稳健地开始施针。整个过程,朱棣紧抿着唇,身体僵硬,但出乎意料地配合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放在身侧的手,紧紧攥成了拳。

施针很快结束,太医迅速收好针具,躬身行礼,几乎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。

晚棠也准备跟着离开。刚转身,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抓住。

“疼!”晚棠猝不及防,痛呼出声。

抓住她手腕的力道立刻松了几分,却没有放开。朱棣依旧闭着眼,躺在软榻上,紧抿着唇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晚棠皱眉,试着抽了抽手,没抽动。她回头瞪他。

朱棣依旧不睁眼,也不松手,只是闷闷地、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,吐出几个字:“朕也疼。”

顿了顿,似乎觉得不够,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被疼痛折磨后的沙哑和一丝罕见的、几不可查的委屈:“很疼!”

晚棠看着他紧蹙的眉头,额角的冷汗,还有那即使躺着也依旧紧绷的身体,心里那点因被弄疼而升起的火气,又悄无声息地熄了下去,只剩下无奈的酸涩。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尽管他闭着眼可能看不见:

“疼为什么不肯好好就医?非要等到忍无可忍,拿别人撒气,也折磨自己?”

朱棣不回答,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,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。

晚棠叹了口气,不再试图抽回手,放软了声音:“太医说了,这针需连着施几日,效果才好。明日、后日,都要按时。”

朱棣依旧不吭声,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,似乎又松了一点点。

晚棠趁机道:“陛下,该用晚膳了。臣妾扶您起来?”

朱棣这才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有些复杂,最终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借着她的力道,慢慢坐起身,然后搭着她的肩膀,挪到膳桌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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