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三章玉珏情(1 / 2)
第一百一十三章玉珏情
朱棣一走,怕是要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了。
整个紫禁城仿佛都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。就像一座巨大而精密的机器,暂时失去了最核心、也最高压的驱动力,虽然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着,但那种无处不在的、令人窒息的紧绷感,悄然淡去了许多。
尤其对后宫而言,更像是“老板”出了长差,底下人终于能喘口气,偷得浮生半日闲。那些因帝王在侧而格外敏感、一触即发的风波,似乎也蛰伏了起来。
太子朱高炽奉旨监国,每日埋首于文华殿的奏疏海潮中,忙碌异常。太子妃张氏进宫的次数明显增多,名义上是探望后宫长辈,协助学习宫务,实则目光所及之处,皆有考量。
她待晚棠,依旧客气周到,甚至比朱棣在时更多了两分亲近,时常送来时新瓜果、精巧玩意,言语间也透着关怀。只是那亲近底下,总隔着一层薄纱——她在等,等一个明确的信号,等这位圣眷正浓的贤妃,究竟会倒向哪一边。是继续这看似与世无争的独宠,还是最终会为未来计,选择一个可靠的“靠山”?
晚棠心知肚明,却只是含笑接着,不推拒,也不过分热络。她与太子妃保持着一种微妙的、心照不宣的距离——友好,但绝不越界。
她知道,此刻的平静是暂时的,任何过早的表态,都可能打破这脆弱的平衡,将自己卷入更深的漩涡。太子仁厚,太孙聪颖,可未来的事,谁又能说得准?汉王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,她从未忘记。
对她而言,这段时光里最舒心惬意的,莫过于每日去翊坤宫探望蓁蓁了。
小蓁蓁仿佛春日里抽条的柳枝,一日一个模样。性子愈发活泼开朗,小嘴叭叭地能说会道,最要紧的是,小小年纪竟已有了极强的主见。
每日晨起,必要自己挑选衣裳首饰,若不满意,是决计不肯出门的。那些金项圈、银锁片、珠花翠钿,在她眼里都是顶顶好看的宝贝,恨不得全挂在身上,沉甸甸地坠着小脖子,看得阿宁和晚棠又是好笑又是心疼。
“我们蓁蓁是天底下最美的小娘子,戴这些金啊银的,反倒掩了灵气。”晚棠总是这般哄着,然后便让手最巧的芝兰出马。芝兰会梳各种各样精巧又轻便的发髻,双丫髻、垂挂髻、灵蛇髻……再配上晚棠亲自描样、让内侍省特制的各色绒花、通草花,或用轻薄丝绢攒成的蝴蝶、蜻蜓,点缀在乌黑的发间,既灵动可爱,又不压头颈。蓁蓁对着铜镜左照右照,见镜中小人儿果然比挂满金银时更显俏丽活泼,便也高高兴兴地应了,奶声奶气地夸“棠姨最好”、“芝兰姐姐手真巧”。
这日天气晴好,微风不燥。晚棠和阿宁便带着打扮一新的蓁蓁去御花园散步。小丫头穿着鹅黄襦裙,发间别着两朵嫩粉的绢纱海棠,像只活泼的黄莺儿,在□□间跑来跑去,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。
行至一处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旁,蓁蓁眼尖,指着石下一处潮湿的苔痕嚷嚷起来:“虫虫!会跳的虫虫!”
晚棠和阿宁望去,原来是只油黑发亮的蟋蟀,正伏在草叶间,两根长须微微颤动。这时,假山另一侧的小径上,正走下一行人。为首的少年身着杏黄常服,身姿挺拔,面容清俊,眉宇间已隐隐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,正是下学归来的皇太孙朱瞻基。
朱瞻基见到二人,立刻停下脚步,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:“孙儿给贵妃娘娘、贤妃娘娘请安。”
他礼仪周全,无可挑剔,只是目光掠过蓁蓁时,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,随即又飞快地移开,恢复了那副少年老成的淡然模样。
蓁蓁却顾不上这些,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只蟋蟀上,扯着晚棠的袖子:“棠姨棠姨!虫虫的爹娘呢?它自己在这里,好可怜呀!我们帮它找爹娘好不好?”
晚棠忍俊不禁,正待哄她,却见一向表情不多的朱瞻基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随即又迅速抿平。他竟主动走上前两步,微微俯身,对蓁蓁温声道:
“蓁蓁姑娘,这不是寻常虫子,它叫‘促织’,也叫蟋蟀。这种小虫,长大了便离了父母,独自生活,无需特意寻找。”
他的声音清朗悦耳,解释得耐心又清晰,全然不见平日里在长辈面前的拘谨。晚棠看在眼里,心头暗笑,史书所载的“促织天子”,这份喜爱竟是打少年时期便深深种下了。
蓁蓁听了,似懂非懂,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,忽然伸出小手,一把攥住了朱瞻基杏黄袍子的袖角,奶声奶气地央求:“那……那太孙殿下,你帮蓁蓁把它放到更安全的地方去好不好?这里会被人踩到的!”
“蓁蓁!不得无礼!”阿宁见状,连忙轻斥,“怎能劳烦太孙殿下做这些?”
朱瞻基却笑了。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持重,显露出几分少年人应有的明朗。他并未拂开蓁蓁的手,反而顺势牵住了那只肉乎乎的小手,对阿宁和晚棠道:
“贵妃娘娘、贤妃娘娘无妨。论起辈分,蓁蓁姑娘还是我的小姑姑呢。举手之劳,不碍事。”
他说着,当真牵着蓁蓁,小心翼翼地向假山石下走去,寻了处更隐蔽茂盛的草丛,示意蓁蓁将蟋蟀轻轻放归。蓁蓁蹲在地上,看得目不转睛,小脸上满是认真。朱瞻基也半蹲在一旁,低声说着什么,大概是在讲解蟋蟀的习性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,洒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,竟有几分难得的温馨。
晚棠和阿宁没有跟过去,只站在不远处的石凳旁含笑看着。阿宁的目光落在朱瞻基挺拔的背影上,又移到蓁蓁无忧无虑的笑脸上,渐渐有些出神,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,似是怀念,又似是怅惘。
“阿宁,”晚棠轻声开口,打断了她的思绪,带着好奇问,“我常听人说张玉将军威名,却不知他私下里,是个怎样的兄长?”
阿宁被问得微微一怔,随即,眼底那点怅惘被温柔的笑意取代,那笑意直达眼底,带着鲜明的暖意。
“他呀,”阿宁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,带着回忆特有的悠远,“是个笨哥哥。只有在战场上,在兵书堆里,才显得聪明绝顶。一回到家,就是个呆愣子,我嫂嫂没少说他是个不解风情的莽夫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光彩更盛:
“我小时候,身子不算太弱时,他也常偷偷带我骑马,教我挽小弓。他这人,于兵法谋略上极有天赋,不打仗的时候,多半是埋在兵书堆里。看到精妙之处,或是心有疑虑,便会拉了我去,在地上画出山川形势,摆上石子作兵卒,与我推演一番。有时我都能看出其中破绽,他便更来了劲,非要苦思冥想,看如何弥补……”
晚棠听着,眼前仿佛能浮现出那样的画面:
英武的青年将军卸了甲胄,眉飞色舞地跟妹妹讲述沙场奇谋;或是凝眉沉思,与尚是少女的妹妹为一处兵法争执探讨。那是血雨腥风的间隙里,难得的人间烟火,是铁血生涯中,一抹柔软的亲情亮色。
“有哥哥,一定很好吧?”晚棠轻声问,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羡慕。她在现代是独生女,这一世的原主林晚棠,似乎也并无亲近的兄弟。
“哈哈哈,”阿宁笑了起来,笑声清脆,却很快又低了下去,眸中水光微闪,“大部分时候是好的。只是……能看到他的时候,实在不多。不是在打仗,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。我哥哥他……大概生来就是上阵杀敌的命。”
她的声音渐渐低缓,每一个字,都仿佛浸透了岁月的风霜与无奈:
“每回送他出征,家里都是提心吊胆。我曾问他,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了?他说……”
阿宁的话音戛然而止,喉头猛地哽住。她迅速别过脸去,望向远处一树开得正盛的梨花,可晚棠还是看见,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,迅速没入衣襟。
“……他说,他要给嫂嫂和孩子们,也给我,挣个安稳日子。他自己拼一把,也许就能搏个一世的富贵,我们全家再也不用在乱世里东奔西走,担惊受怕了。”阿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,
“他说……等他有了一份大大的军功,他的阿珏就能嫁给天下间任何喜欢的儿郎,只要有他在,就再没人敢欺负我……”
后面的话,她再也说不下去。可晚棠全都懂了。
阿珏没有等到哥哥凯旋,为他挑选“天下间任何喜欢的儿郎”。她等来的,是哥哥用性命换来的、煊赫至极的军功,是张家满门的荣宠,也是她自己无法抗拒的、入宫为妃的宿命。
富贵无极,荫及子孙。这是张玉用命为家人挣来的“安稳日子”。
可这泼天的富贵,这无人敢欺的尊荣,却将他最疼爱的妹妹,永远锁在了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之内。而唯一能“欺负”她、决定她喜怒哀乐、生死荣辱的人,恰恰是张玉为之出生入死、肝脑涂地也要效忠的君王。
多么讽刺。
晚棠默默伸出手,握住了阿宁冰凉微颤的手指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地、紧紧地握着,仿佛想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。她想起阿宁平日里温柔却疏淡的笑容,想起她偶尔望向宫墙外的怔忪,想起她将全部柔情都倾注在蓁蓁身上的模样……
原来那从容平静之下,藏着这样深切的、无法言说的哀恸与遗憾。兄长用命铺就的青云路,却成了妹妹一生无法挣脱的金丝笼。以为的“好日子”,到头来,仍是万般不由人。
远处,朱瞻基已帮蓁蓁将蟋蟀安置妥当,正牵着她的手走回来。小蓁蓁笑得见牙不见眼,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的趣事。朱瞻基耐心听着,脸上带着浅淡却真实的笑容。
阳光依旧明媚,御花园里百花争艳,岁月看似一片静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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