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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六章试君心(1 / 4)

第一百零六章试君心

宴已过半,酒酣耳热,殿内的氛围松快了不少,丝竹声也换上了更轻快悠扬的曲调。

晚棠刚应付完几位宗室女眷的客套,正想寻个角落喘口气,几位朝鲜妃嫔——以韩丽妃为首,便笑盈盈地围了上来。她们与晚棠这位炙手可热的“同乡”贤妃,平日并无太多交集,因都知道这位“权氏贵女”自入宫起,似乎就与她们这些“贡女”出身的妃嫔划清了界限,从不主动攀谈。可如今她恩宠正盛,谁不想来沾沾光、拉拉关系?

韩丽妃脸上堆着近乎讨好的笑,用带着口音的官话寒暄了几句,无非是“娘娘今日光彩照人”、“娘娘一曲动天下”之类的奉承。晚棠耐着性子,挂着得体的微笑,一一应对,只觉脸颊都要僵了。

大约是见气氛尚可,或是想用“乡音”拉近距离,韩丽妃旁边一位位份稍低的朴昭仪,竟试探着用朝鲜语说了句什么,语速颇快。晚棠虽为今日之宴,特意又温习过,可到底不是母语,对方又是地道的口语,她反应不及,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,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

韩丽妃见状,以为她默许,竟也顺势用朝鲜语接上了话,几位朝鲜妃嫔你一言我一语,用家乡话热络地聊了起来,目光还时不时殷切地望向晚棠,显然期待她加入。

晚棠心中叫苦不叠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浅笑,实则脑中一片空白,完全跟不上那连珠炮似的发音。她深知言多必失,尤其在这种自己不熟悉的领域,一个不慎,露了怯是小事,若被人揪住“身份”做文章,更是后患无穷。

电光火石间,她忽然微微蹙眉,一手轻轻按上小腹,脸上适时露出一点隐忍的不适,对着韩丽妃等人,用略带歉意的官话低声道:“许是方才贪凉,多饮了几杯冷酒,这会儿腹中有些不适,怕是……要更衣失陪片刻,还请诸位姐姐见谅。”

说罢,也不等她们回应,便扶着芝兰的手,微微颔首,转身离去。留下几位朝鲜妃嫔面面相觑,脸上都有些讪讪的。

晚棠脚下不停,直到转过一道回廊,确信身后无人跟随,才松开芝兰的手,轻轻舒了口气。“你且在此处等我片刻,我自己走走,透透气。”她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,来消化这宴席间的暗流与目光。

她沿着灯火稍暗的廊庑慢慢走着,夜风带着桂花的甜香拂面,稍稍驱散了殿内的闷热与人声带来的烦扰。行至一处僻静拐角,正欲停下揉揉发僵的脖颈,肩头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。

晚棠一惊,猛地回头,却闻到一股极淡的、熟悉的草药清苦气息,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。

“闻到这味儿,我就知道是你!”她嗔怪地瞪了来人一眼,不是阿宁又是谁?“坏阿宁!总是背后偷袭!”

“棠儿~”阿宁学着朱棣唤她的语气,促狭地笑,“拍你又如何?被本宫拍,可是你的福分!”说着,作势又要拍。

“好哇!你学他促狭我!”晚棠脸一热,又羞又恼,伸手就去挠阿宁腰间的痒痒肉。

阿宁最是怕痒,立刻笑着躲闪告饶:“哎呀!好晚棠!快住手!咱俩这满头珠翠的,打起来叮叮当当的,最后也是两败俱伤?休战!休战!”

“还敢不敢了?”晚棠不依不饶,擒着她的纤腰不松手。

“不敢了不敢了!权贤妃娘娘,臣妾知错了!”阿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连连求饶。

晚棠这才得意地松开手,哼了一声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谁知她手刚一松,阿宁便狡黠一笑,作势又要偷袭。两人正笑闹作一团,晚棠眼风一扫,却瞥见不远处一根廊柱的阴影里,似乎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
“嘘——”晚棠示意阿宁噤声,两人停下玩闹,仔细看去。

只见那廊柱后,果然藏着一个小女孩,约莫三四岁的模样,穿着粉嫩的宫装,梳着双丫髻,粉雕玉琢,一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受惊的小鹿,怯生生地望着她们。

阿宁顺着晚棠的目光看去,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怜惜,她放轻脚步走过去,弯下腰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蓁蓁?是你吗?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?你娘亲呢?”

那小女孩看见阿宁,大眼睛眨了眨,犹豫了一下,忽然迈开小短腿跑过来,一把抱住阿宁的腿,把小脸埋在她裙间。

阿宁将她轻轻抱起来,小女孩便顺势紧紧搂住她的脖子,将脸贴在她颈窝,用极小、极细的声音说:“想……姨姨……追姨姨……”

“哦——原来蓁蓁是追着姨姨出来的呀?”阿宁轻轻拍着她的背,声音更柔了,“那蓁蓁的娘亲找不到你,可要急坏了。姨姨带你回去找娘亲,好不好?”

蓁蓁却不说话了,只把阿宁的脖子搂得更紧,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
阿宁无奈又心疼地看了晚棠一眼,低声解释道:“这是宝庆公主的女儿,小名蓁蓁。”

“宝庆公主?”晚棠立刻想起汉王那日“提点”她时,举过的例子——那位历经三朝、审时度势得了“好前程”的张美人,不就是宝庆公主的生母么?

“先皇最小的幼女,张美人的女儿?”

“正是。”阿宁点头,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,“她娘……自生了蓁蓁后,身子一直不大好,心思也重,深居简出的。蓁蓁这丫头,性子也随了她娘,安静,不爱说话,但很招人疼。”

阿宁说得含蓄,晚棠看着紧紧依偎在阿宁怀里、对母亲归去如此抗拒的小女孩,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。只怕那位宝庆公主,产后抑郁未愈,母女之间隔阂不浅。汉王举的“好例子”,张美人和宝庆公主,在这“好前程”之下,究竟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苦涩?

“走吧,先送孩子回去,她娘该着急了。”晚棠道。

两人抱着蓁蓁,刚走出昏暗的回廊,来到灯火稍明处,便见一个衣着华贵却身形单薄、面色苍白的瘦弱女子,带着一群仆妇,正焦急地四处张望呼唤:“蓁蓁!蓁蓁!你在哪儿?快出来,别吓唬娘!”

“公主殿下!”阿宁出声唤道,“蓁蓁在本宫这儿呢!”

那女子闻声猛地转头,看见阿宁怀里的蓁蓁,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血色,踉跄着快走几步,俯身行礼:“参见张贵妃娘娘,权贤妃娘娘!”礼毕,立刻上前伸手要抱蓁蓁,“你这孩子!怎可乱跑!惊扰了两位娘娘,还不快过来!”

蓁蓁却把头一扭,更紧地搂住阿宁的脖子,小身子也往阿宁怀里缩了缩,嘴里嘟囔着:“我要姨姨……我要姨姨,我不要娘!”

宝庆公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,声音也带了颤:“你、你胡说些什么!我才是你娘!生你养你的亲娘!快跟我回去!别在这儿扰了娘娘们的清净!”说着,竟有些失态地上前,想要强行将蓁蓁从阿宁怀里抱过来。

“不要!不要!”蓁蓁“哇”地一声大哭起来,手脚乱蹬,就是不肯松手。

场面一时有些难堪。阿宁连忙低声哄着蓁蓁,晚棠见状,心念一动,伸手从自己颈间摘下一条项链。这项链款式别致,坠子是一只小巧玲珑、憨态可掬的金貔貅。她手指在貔貅侧面轻轻一拨机关,那貔貅竟张开嘴,吐出一条镶嵌着小颗圆润珍珠的舌头。

晚棠将项链拿到蓁蓁眼前,轻轻拨动机关,貔貅的舌头一吐一缩。蓁蓁的哭声果然小了下去,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这新奇玩意儿。

“蓁蓁看,”晚棠声音放得又轻又柔,“小貔貅会吐珍珠哦。蓁蓁要不要自己试试?”

蓁蓁抽噎着,犹豫地伸出小手。晚棠将项链递给她,耐心地教她拨动那小小的机关。看到貔貅真的吐出“舌头”,蓁蓁破涕为笑,眉眼弯弯,果然是个极漂亮的美人坯子。晚棠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,心里却更觉酸楚,这深宫里的公主、帝女,哪怕是金枝玉叶,各自的苦楚,又有谁知?

她转身看向一旁暗自垂泪的宝庆公主。公主察觉到她的目光,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,扯出一个勉强的、带着戒备和疏离的笑容:“多谢权贤妃娘娘。此物……怕是极贵重的首饰,小孩子把玩一下便很好了。蓁蓁,看够了就还给贤妃娘娘罢。”

说着,又要上前来夺。晚棠心中暗叹,这朱家的人,是不分男女,都带着这般不容置疑的强势么?这般对待一个受惊的孩子,难怪母女不亲。

她微微侧身,挡在蓁蓁和公主之间,温言道:“公主殿下不必客气,不过是个小玩意儿,蓁蓁喜欢,便送与她玩耍吧。本宫初次见蓁蓁,就当是见面礼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意有所指,“况且,蓁蓁若是一直哭闹,待会儿回到宴席之上,怕也不甚方便。不如先让她拿着,哄住了才好。宴席也快散了,咱们不如一道往那边去?”

她这话既给了台阶,也提醒了公主注意场合。阿宁也点头附和,依旧抱着已经安静下来、专心玩着貔貅项链的蓁蓁。

宝庆公主咬了咬唇,看看四周隐约的人影,终于不再坚持。她深吸一口气,对晚棠和阿宁福了福身:“失态了,多谢两位娘娘体恤。”

几人一同往回走。阿宁抱着蓁蓁,与宝庆公主并肩,低声关切道:“你身子……可有好些了?前些日子让人送去的那些补品,听闻你用得不多。”

宝庆公主的目光在晚棠和阿宁之间转了转,见二人神态亲密自然,晚棠也只是静静走着,并无探究之色,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丝,那强撑的坚强外壳也裂开一道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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