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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六章试君心(2 / 4)

她嘴角泛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怼与自弃:“还能如何?就那样罢……吃再多补品,也好不了这心里的病。倒不如……倒不如早日垮了身子,一了百了,也好叫那人在外头,更快活似神仙!”

晚棠闻言,心中了然。这说的,定是那位驸马了。不是都说朱棣极为疼爱这位幼妹么?怎的驸马还敢如此?

阿宁蹙紧了眉,声音压得更低:“前些时日,我寻机也与陛下提过,你府上那些按旧制管束的嬷嬷们,是否可将规矩放宽些?至少……不必让驸马次次递牌子才能相见。你二人……还未缓和些么?”

晚棠听得暗自心惊。公主下嫁,驸马想见公主,竟还需递牌子请示?这般如同觐见上官的规矩,天长日久,再好的夫妻情分怕也磨没了,何况在这男尊女卑的世道,有几个男人能长期忍受这般“屈尊”?

宝庆公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声音带着哽咽和恨意:“他的心早就不在这府里了!递不递牌子,又有何分别?外头养的那一窝一窝的,我只想想,便觉得恶心!”

“嘘——”阿宁连忙示意她噤声,看了眼怀里已有些昏昏欲睡、手里还紧紧攥着貔貅项链的蓁蓁,低叹道,“孩子面前,莫说这些。万事……总得想开些。男人如何,终究是外头的事,自己的身子、自己的孩子,才是最要紧的。这世道,多少人家瞧着光鲜,内里的苦楚,未必就比你这个公主殿下少。”

宝庆公主听了,肩头微微颤抖,似是想哭,又强忍住了。她到底是要强的,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,用帕子狠狠擦了擦眼睛,对阿宁和晚棠道:“让两位娘娘见笑了。多谢张贵妃……还有权贤妃关怀。今日……叨扰了。”

说话间,已近宴席大殿侧门。公主身后的奶娘极有眼色地上前,小心翼翼地从阿宁怀里接过已睡着的蓁蓁。蓁蓁在睡梦中似有所觉,小嘴一瘪就要哭,那奶娘早有准备,手里捏着一小块饴糖,轻轻在她嘴边碰了碰,蓁蓁便咂咂嘴,又睡了过去,任由奶娘抱着。看那熟稔的模样,这孩子平日与奶娘,怕是比与亲生母亲还要亲近些。

晚棠心中暗叹,正欲与阿宁进去,却见太子妃张氏领着皇太孙朱瞻基,以及一个年纪与朱瞻基相仿、生得明眸皓齿、气质温婉的少女,从另一侧走了出来。

“张贵妃,权贤妃娘娘,宝庆公主金安。”太子妃张氏停下脚步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,姿态无可挑剔。她身后的朱瞻基与那少女也跟着行礼。

“孙儿朱瞻基,民女孙氏,给二位娘娘、宝庆公主请安。”朱瞻基的声音清朗,举止沉稳。那孙姓少女也盈盈下拜,姿态优美。

晚棠不由得多看了那孙氏几眼。原来这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、未来被宣宗千方百计扶正的孙皇后了。看这情形,竟然是被养在太子妃身边,与朱瞻基青梅竹马,难怪情分非比寻常。

“太子妃、太孙有礼了。”阿宁微笑着颔首,“这是……要先行回宫了?”

太子妃笑容温婉得体,声音柔和:“是,贵妃娘娘。时辰不早了,孩子们明日课业重,需得早些安置。”她说话不急不缓,礼数周全,却又保持着恰好的距离,既不显得过分热络,也绝无丝毫怠慢。这份分寸感,让晚棠心中暗赞,不愧是未来历经数朝、稳坐中宫的张皇后。

双方又寒暄了几句,便各自告辞。太子妃领着朱瞻基和孙氏往东宫方向去,宝庆公主也抱着蓁蓁,在仆妇的簇拥下,走向另一条宫道。

晚棠站在原地,望着那几个在宫灯下拉长的、渐渐远去的背影——端庄持重的太子妃,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孙,温婉明媚的未来孙后,以及那看似尊贵、实则内心荒芜的宝庆公主母女。

史书寥寥数笔,勾勒出她们的姓氏、封号,或许还有一两点“贤德”或“不幸”的评语。可这深宫重帷之下,她们跟着那些青史留名的男人,究竟经历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惊涛骇浪,又咽下了多少无法言说的辛酸苦楚?

“发什么呆呢?”阿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将她的思绪拉回,“里头宴席差不多该散了。咱们进去露个脸,你也该……去乾清宫了。”

晚棠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,那点因孩子们和公主带来的感慨,瞬间被即将到来的、漫长的夜晚所取代。长夜漫漫,不知那个男人,在今日这番敲打汉王、又将她置于众人瞩目之地后,今夜又会如何?

是余怒未消的折腾,还是别有深意的“奖赏”?

她收敛心神,重新挂上属于“权贤妃”的、完美无缺的浅笑,与阿宁一同,转身走回那片灯火辉煌、却更令人心生寒意的喧嚣之中。

乾清宫的寝殿内,烛火已调暗,只留了几盏角落的宫灯,散发着柔和朦胧的光晕。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沉稳的气息,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酒气。

晚棠早已梳洗完毕,卸去了一身繁复的钗环与厚重的礼服,只着了一袭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软绸寝衣,外罩同色薄纱长袍,墨发如瀑,松松用一根玉簪绾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她坐在临窗的榻边,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一只羊脂玉镯,目光却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沉沉夜色。

宴席早已散去,朱棣却还未回来。听小内侍来报,陛下与几位阁臣仍在西暖阁议事。晚棠心知,这“议事”是真是假,或有多少是因汉王而起,不得而知。她只觉得身心俱疲,应付那样的场合,应对各色目光,揣摩圣心,还要被当作敲打儿子的“锣”,着实耗费心神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外间终于传来沉稳而略显滞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内侍压低声音的请安。殿门被轻轻推开,朱棣高大的身影携着一身夜露的微凉和更明显的酒气,走了进来。

他似是心情不坏,眉宇间虽带着倦色,唇角却微微上扬,眼中也有几分酒意氤氲的松散。看见榻边静坐的晚棠,他脚步顿了顿,随即大步走近,带着笑伸出手,似乎想如往常般将她揽入怀中。

晚棠几乎是下意识地,身子往后微微一缩,避开了他的手。

朱棣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他今夜饮了不少,虽未大醉,但那股被拒绝的不悦,在酒意的催化下,来得比平日更直接。

晚棠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躲避的举动,怕是触了他的逆鳞。尤其是今晚,他刚刚在众人面前那般“宠爱”她,她此刻的闪避,无异于一种无声的抗拒。她心头一紧,擡眸看去,果然对上朱棣那双深邃的眼,酒意之下,目光更显锐利,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悦。

但预想中的怒意并未立刻爆发。朱棣看着她,看她微微紧绷的肩线,看她垂下的眼睫,还有那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、不自觉地微微嘟起的唇瓣——那气鼓鼓又强作镇定的模样,落在他带着醉意的眼里,竟生出几分别样的娇憨可爱来。

心头那点不快,奇异地被另一种情绪取代。他喉间逸出一声低笑,声音比平日更沉,带着酒后的微哑,却刻意放软了,像是在诱哄一只炸毛的猫儿:“棠儿,躲什么?过来。”

晚棠没动,只擡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,眼神里写着明显的“不信”和“警惕”。她可记得清楚,这男人酒后兴致上来,手上是没轻没重的,她这身板,可经不起他几回“尽兴”。她心里甚至盘算好了,若他今夜再像上回那般不知收敛,之后的日子,她说什么也要寻个由头,好好“晾晾”他,叫他知晓厉害。

见她仍不动,朱棣也不恼了,反而觉得她这副模样更有趣。他索性在榻边坐下,朝她伸出手,声音更软,带着不容错辨的诱哄:“过来。朕保证,今夜……轻些。嗯?”

晚棠将信将疑地看着他。他眼底确有未散的酒意,但神色似乎还算清明,语气也还算……真诚?她犹豫片刻,终究是慢吞吞地挪了过去。刚靠近,便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揽过去,跌入一个带着浓重酒气和龙涎香气的、滚烫坚实的怀抱。

“唔!”晚棠猝不及防,低呼一声。

朱棣将她紧紧搂在怀里,虽如他所言,力道是收敛了些,但那属于成年男子、尤其是一个习武多年的帝王的“收敛”,对晚棠而言,依旧像是被铁钳箍住,又揉又搓,憋闷又气恼。

“你骗人!”晚棠终于忍不住,用力推他坚实的胸膛,却纹丝不动,只好仰起脸,瞪着他控诉,“这么大力气!陛下年纪……年纪……也不小了,怎的还天天骗小姑娘!”

她本想说“这么大年纪”,话到嘴边,还是求生欲占了上风,含糊了过去。但那双瞪圆的杏眼里,清清楚楚写着“为老不尊”、“言而无信”。

朱棣被她这“年纪不小”的含糊指控和瞪眼的气鼓鼓模样逗乐了,非但不怒,反而低笑出声,胸腔震动。他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,故意凑近她耳边,热息喷洒:“小姑娘?朕看你如今,可不是什么小姑娘了……”他意有所指地上下扫了她一眼,那目光滚烫,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和欲念,“是大姑娘了,诱人得很。”

晚棠被他看得脸腾地一下烧起来,方才那点气恼瞬间被羞窘取代。她“呜”了一声,把发烫的脸埋进他胸膛,瓮声瓮气道:“陛下……棠儿今夜,会好好伺候……您、您温柔些,好不好?”

“哦?”朱棣挑眉,手指绕着她一缕散落的发丝把玩,声音带着玩味,“跟朕谈条件了?长本事了,嗯?”

“不是条件……”晚棠在他怀里蹭了蹭,声音更小,带着点豁出去的羞赧,“就是……我松快些,您、您不也更松快嘛……”

朱棣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,震得晚棠耳膜嗡嗡作响。他一边笑,一边忍不住去捏她的鼻子:“好你个小妇人!如今真是……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了?也不嫌害臊?”

晚棠被他笑得又羞又恼,索性擡起脸,眼波横了他一记,那一眼,三分嗔,三分恼,剩下四分,竟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媚色:“今儿满皇宫的人,谁不知道棠儿要来乾清宫‘伺候’陛下?这臊……早就丢尽了!索性破罐子破摔,还能图个自在!”

她这话半是赌气,半是娇嗔,配上那流转的眼波和绯红的面颊,看得他眸色骤然转深,呼吸也粗重了几分,再忍不住,一把将她打横抱起,几步走到龙榻边,将她放了上去。

晚棠心跳如擂鼓,以为下一刻便是疾风骤雨,下意识地闭上了眼,长长的睫羽紧张地颤动着。可等了片刻,身上却并无重量压下。她疑惑地睁开眼,却见朱棣并未如往常般覆身而上,而是抱臂站在榻边,好整以暇地、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兴味,垂眸看着她。

那目光,像是猎人在欣赏已落入网中的猎物,又像是在评估一件珍玩的成色。晚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方才那点“破罐破摔”的勇气瞬间漏了气,声音也弱了下去:“陛、陛下……安置吧……”

朱棣不语,依旧看着她,直到晚棠几乎要被他看得头皮发麻,他才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,听不出喜怒:“你今儿那曲箫,吹得不错。”

晚棠一怔,没明白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个,只得顺着应道:“陛下过奖了,是张贵妃姐姐琴艺高超,与妾配合得好。”

“嗯。”朱棣不置可否,只道,“去,让人取你的玉箫来。再给朕吹一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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